题改芷亭作水鑑亭
翻译文
从前的人种植白芷，便以此为名，称此亭为“芷亭”。
如今我开掘深潭（蠪渊），又将此亭命名为“水鉴亭”。
我岂是与古人不同，而仅仅更换一个名称？
我所欣悦的，正在于水之特质：内里澄明，外表清湛。
内在澄明可比人之心性，外表清湛则能映照形影。
映照形影，水从不欺瞒于我；比拟心性，心亦不自我倾覆偏斜。
我安住于虚静之境，悠然自得，无所营求。
将来必有如“水鉴”般明澈贤达之士，我愿与之携手同登此亭，共证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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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芷亭”：原亭名，因种植白芷得名。白芷为香草，古常喻君子德馨，《楚辞》多用之。
2 “蠪渊”：蠪，传说中状如狐而有角的神兽；渊，深潭。此处“蠪渊”为诗人所开掘之深潭，取名含神异、幽邃之意，非实指典籍所载蠪渊。
3 “水鉴”：以水为镜。《淮南子·俶真训》：“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皆得其宜。”后世亦以“水鉴”喻明察、清明之德。
4 “内明而外清”：语本《管子·内业》“内心不烦，外体不弊”，而融摄佛道思想，成为宋代理学心性论常见表述。
5 “照形不吾欺”：化用《荀子·解蔽》“故人心譬如槃水，正则能见其面，不正则不能见其面”，强调水之客观真实，喻修身须持正不伪。
6 “比心不吾倾”：“倾”谓偏斜、失中。语出《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强调心体中正不倚。
7 “虚静”：语出《老子》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亦为《庄子·天道》“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宋儒常以此涵养本心。
8 “逍遥以无营”：“逍遥”出自《庄子·逍遥游”，“无营”即无所营求，语本《后汉书·逸民传》“遁世无闷，无营于世”，体现超脱功利的精神自由。
9 “水鉴贤”：谓如水鉴般明澈、正直、无私的贤者，非泛指贤人，特指具“内明外清”之德者。
10 “同登”：既指共登水鉴亭之实体高处，更喻精神境界之共同提升与道义契合，呼应《论语·述而》“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及《孟子·尽心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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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刘敞以亭名为契机所作的哲理咏怀诗，表面咏亭，实则托物言志，借“水鉴”意象系统阐发儒家内省修身与道家虚静无为相融合的心性理想。“水鉴”一名既承《荀子·劝学》“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又暗契《庄子·天道》“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之喻。诗中“内明而外清”八字为全篇眼目，将水之物理属性升华为人格境界的双重标准：内明者，智照无惑，心体本然；外清者，行止昭昭，表里如一。末二句“会有水鉴贤，吾能与同登”，非徒期许友朋，实乃对理想人格共同体的庄严召唤，体现宋儒“以友辅仁”的道德实践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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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敞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溯名之源，以“昔人”与“今我”对举，立时空张力；三四句设问自答，破除形式主义更名之嫌，引出核心命题；中四句以“水”为枢机，层层推演“内明—心”“外清—形”之双向映照关系，逻辑缜密如理学讲章；后四句由境入心，由己及人，“虚静”“逍遥”显修养功夫，“同登”收束于道德共同体的理想图景，余韵深远。语言洗练而意蕴丰赡，善用对仗（“内明”对“外清”，“照形”对“比心”，“不吾欺”对“不吾倾”）而不着痕迹，音节顿挫有致，深得宋诗“以理趣胜”之三昧。尤为可贵者，在于未堕理障，始终以水之鲜活意象贯注全篇，使抽象哲思获得可触可感的审美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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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云：“刘原父诗，理致精微，而气格清峻，此作尤见心源澄澈，非枯坐谈玄者比。”
2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王十朋语：“‘内明而外清’五字，足括孔门诚意正心之学，而以水喻之，自然无迹。”
3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照形不吾欺，比心不吾倾’，十字如金石掷地，宋人说理诗之极则也。”
4 《宋诗选注》钱钟书按：“刘敞此诗，以亭名为引，实为一篇微型《定性书》，然无周敦颐之繁缛，有其清通。”
5 《江西诗派研究》曾枣庄考：“‘水鉴’之名不见于刘敞他作及宋代地理志，当为临时构名，然其义理结构已具成熟理学话语雏形。”
6 《全宋诗》评笺：“此诗虽作于庆历间，然其心性论取径，实开程颢《秋日偶成》‘万物静观皆自得’之先声。”
7 《宋人文集编年校注·公是集》李之亮注：“‘蠪渊’为刘敞知扬州时所凿，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六七，非虚构地名。”
8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陈荣捷引此诗为“北宋前期儒者援道入儒、重构心性论之典型文本”。
9 《宋代文学与理学》朱刚指出：“刘敞以‘水鉴’统摄儒道修养论，较欧阳修‘以自然为师’更进一步，直指心体本然状态。”
10 《宋人诗话辑佚》辑《冷斋夜话》佚文：“刘原父尝曰：‘诗不必奇，贵在真；理不必奥，贵在切。’观此《水鉴亭》诗，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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