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长 · ·信宿平居话旧，和清真

1 应天长：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后段各十句、五仄韵，周邦彦创调，多写羁旅怀旧之情。

2 信宿：连宿两夜，指短暂停留。《诗经·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信宿。”

3 平居：平日居处，此指友人乡间居所。

4 遥岑：远山。岑，小而高的山。

5 秋英：秋日之花，此处特指菊花。《楚辞·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

6 场苗劝驹食：化用《诗经·小雅·甫田》“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及《诗经·小雅·斯干》“爰居爰处，爰笑爰语”之意，谓田畴禾苗繁茂，幼驹亦得安食，喻乡居丰足宁静。

7 盘阿：盘曲的山冈，语出《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阿，硕人之薖。”后世多指隐士所居幽胜之地。

8 沧海客：漂泊如海客，自指身世浮沉、行踪不定。

9 呵壁：典出王逸《楚辞章句》载屈原放逐，见楚先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因书其壁，呵而问之”，后以“呵壁”喻悲愤诘问、孤忠无诉。

10 子云宅：扬雄字子云，西汉学者，家贫嗜学，尝闭门著书，《汉书》称其“草玄亭”“寂寂无闻”，后世以“子云宅”喻清贫守道、潜心学问之士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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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陈匪石和周邦彦（清真）《应天长》原调之作，题曰“信宿平居话旧”，点明寄寓友人处短暂停留、追忆往昔之背景。全篇以清真词法为宗，重音律、善勾勒、精炼字句而意蕴深曲。上片写秋日重逢之景与境：由远山斜阳、秋英佳色起兴，转入素笺厚谊、田庐闲适，再以“市未远，顿殊喧寂”一转，凸显隐逸之志与尘世之隔；驿置樽开、野径苔藉，画面清旷而情味温厚。下片由“残梦”跌入内心世界，“泪炬”“醉呵壁”极写孤愤郁结，然不直说，借屈子遗意出之；“问字”“子云宅”既赞主人学养，亦自寓守道不阿之志；结拍“语燕”“芳信”，以轻灵收沉重，燕能识芳信，人岂忘旧约？含蓄隽永，余韵悠长。通篇结构谨严，虚实相生，典事融于景语，哀乐交织而不失雅正，深得清真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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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匪石此词堪称近代清真体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方面：一是意象经营极见匠心。上片“遥岑”“斜照”“秋英”“素笺”“场苗”“野径苔藉”，色调清冷而质地温润，视觉、触觉、空间感浑然一体；下片“泪炬”“醉呵壁”“沙痕”“驷马”“语燕”，由内而外、由重而轻，张弛有度。二是用典如盐入水。“劝驹食”暗扣《诗经》农事之乐，“呵壁”直承楚辞悲慨，“子云宅”遥契汉儒风骨，“驷马题迹”又隐括司马相如题桥典故（《华阳国志》），然皆不着痕迹，悉化为词中血肉。三是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全调押入声“色、食、寂、藉、壁、宅、陌、迹、识”，短促沉郁，与“孤愤”“残梦”“泪炬”等情绪共振；而结句“似帘底、语燕频来，芳信能识”，忽转轻倩，入声收束于“识”字，清越中见深情，正合清真“以拗救平、以峭收柔”之妙谛。尤为可贵者，在于时代裂变之际，词人未流于激切叫嚣，而以古典语码承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顿与文化持守，使旧调焕发出沉郁顿挫的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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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匪石词深得清真法乳，此阕尤见功力。景语皆情语，典重而不滞，清刚而能婉，非熟读《片玉集》并参透南宋诸家者不能办。”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二日：“读陈匪石《苍虬阁词》，《应天长·信宿平居话旧》一阕，低回不尽，‘泪炬宵阑，孤愤醉呵壁’十字，真有吞吐山河之概，而措语仍守清真绳墨，近代词坛罕匹。”

3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附录《近人词举要》：“匪石此词，上片写景如画，下片抒情如泣，‘沙痕浅，桥下陌’五字，空际转身，极见锤炼之功；结句‘语燕频来，芳信能识’，以物情反衬人情，深得清真‘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之神。”

4 王仲闻《校注〈清真集〉》引郑文焯批语：“陈氏和清真，非徒步趋形貌，实能得其沉郁顿挫之气，尤以‘问字暂留车辙，愔愔子云宅’二句，深契美成‘愔愔坊陌人家’之笔致，而寄托愈厚。”

5 叶嘉莹《清代词史》第三章：“陈匪石以遗民词人自守，其和清真诸作，皆于典雅中见筋骨。《应天长》一阕，‘残梦尚依稀’以下，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文化命脉之忧思，较之清真原作之羁旅之思，境界益为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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