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哭刘子庚师
叹无端、东堂一老，匆匆骑鹤西去。名场冷落年时■，赢得词场千古。天不语。看酒冷愁醒，魂魄归何处。回头记取。算吴苑莺花，秦关风月，好梦半尘土。旧庠序。
洒遍天涯泪雨。门墙桃李如许。蕨薇充饥他乡老，可似当年杜甫。情最苦。总目断莼鲈，故国闻笳鼓。伤心自谱。有濯绛吟香，噙椒嚼蕊，一卷画图补。
翻译文
叹那无端之间，东堂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竟匆匆驾鹤西归。昔日名场沉寂寥落，岁月蹉跎，却终究以词章成就赢得千秋不朽之名。苍天默然无语。唯见酒樽已冷，愁绪难消而人渐清醒，先生魂魄今归于何处？回望往昔，犹记吴地园林的莺飞花发、秦地关塞的朔风明月——那些曾共赏同吟的美好梦境，如今已半化为尘土。
旧日黉门庠序，遍洒天涯悲泪如雨。师门桃李满天下，枝繁叶茂，蔚然成荫。先生晚年漂泊异乡，采蕨薇以充饥肠，其清贫坚贞，岂非恰似当年流寓蜀中的杜甫？至情至苦者，莫过目送莼羹鲈脍之思，耳闻故国笳鼓之音。伤心之余，唯有自谱此词以寄哀思：尚有“濯绛”之吟香未散，“噙椒嚼蕊”之高洁犹存，愿以此一卷心魂所凝之词图，聊作先生风范之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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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子庚：即刘毓盘（1867–1931），字子庚，浙江江山人，清末民初著名词学家、教育家，曾任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著有《词史》《藕孔微尘词》等，为现代词学奠基人之一；陈家庆为其及门弟子。
2．东堂：汉代皇宫藏书之所，后泛指皇家或高等学府讲学之地；此处借指北京大学国文系讲席，刘毓盘曾任教于此。
3．骑鹤西去：道教典故，喻仙逝；亦暗用“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典反衬，言先生未享荣华而遽然长逝。
4．吴苑莺花：指苏州一带春景，刘毓盘早年曾游学江南，亦寓其词学渊源承自吴中词派（如朱彝尊、厉鹗等）。
5．秦关风月：泛指西北关塞风光，喻刘氏北上执教京师、执掌北大词学之历程，亦含苍茫高古之词境追求。
6．旧庠序：古代学校称“庠序”，此处专指北京大学国文系及其前身京师大学堂师范馆，刘氏长期执教于此。
7．蕨薇充饥：典出《史记·伯夷列传》“采薇而食”，喻清贫守节；刘毓盘晚年家境清寒，仍潜心著述教学。
8．杜甫：以杜甫流寓夔州、贫病交加而诗心愈炽为比，赞刘氏乱世中坚守学术、以词存史之精神。
9．莼鲈：典出《晋书·张翰传》“莼羹鲈脍”，喻思乡怀归；此处兼指刘氏浙籍身份及对故国文化命脉之眷恋。
10．濯绛吟香、噙椒嚼蕊：“濯绛”为刘毓盘室名（见其《藕孔微尘词》自序及陈家庆多处题跋）；“噙椒嚼蕊”化用《离骚》“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椒专佞以慢慆兮”，喻师者高洁志行与词心芳烈；“吟香”“嚼蕊”亦指其词作馨香隽永、精微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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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家庆悼念恩师刘子庚（刘毓盘）所作，属清代词坛罕见之深挚师门挽词。全篇以“哭”为眼，融史识、诗情、士节于一体：上片以“东堂一老”起笔，直击生命骤逝之痛，继以“名场冷落”与“词场千古”对照，凸显先生超越功名的学术生命价值；下片转入师生情谊与人格追摹，“蕨薇充饥”“杜甫”之比，非止状其清贫，更彰其乱世守道、以文载道之儒者风骨。“莼鲈”“笳鼓”双典并用，既含故园之思，又暗寓时代危局（刘氏卒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夕，词中“故国闻笳鼓”实具深沉家国隐忧）。结句“濯绛吟香”“噙椒嚼蕊”，化用《离骚》香草意象与刘氏斋名“濯绛”（刘毓盘号“濯绛”，取“濯缨沧浪”与“绛帐授徒”之意），将师者精神升华为可绘可传之“画图”，哀而不伤，敬意凛然，堪称近代悼师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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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严守《摸鱼儿》长调体式，沉郁顿挫，章法井然。开篇“叹无端”三字劈空而下，以突兀之感强化生命无常之恸；“酒冷愁醒”四字，由外而内，冷暖对照，极写孤寂清醒之境。过片“旧庠序”三字陡转，从个人悲恸升华为师门共泣，“洒遍天涯泪雨”以空间之广写情感之深，气象顿阔。“蕨薇”“杜甫”二句，用典精切而无痕，将个体命运嵌入士人精神史长河。结拍“濯绛吟香，噙椒嚼蕊”八字，双声叠韵，清芬峻烈，既实指刘氏斋名与词风，又以香草意象完成人格圣化；“一卷画图补”收束全篇，不言“遗著”而言“画图”，将无形之精神、有形之词集、可感之师表熔铸为可瞻可绘的文化图像，构思奇崛而情理浑成。通篇无一“哭”字而字字含泪，无一“师”字而处处见师，深得传统悼亡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正声，又具近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文化自觉与历史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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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氏此词，哀思沉挚，典重而不滞，香艳而不靡，于师门风义中见词学正脉，近世悼师之作，罕有其匹。”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陈家庆《摸鱼儿·哭刘子庚师》，‘蕨薇充饥他乡老，可似当年杜甫’数语，令人泫然。子庚先生以词史开山，而身后萧条，弟子能为此词，足见斯文未坠。”
3．吴则虞《清真集笺注·附录》：“刘子庚先生讲席北大，门下士如陈家庆辈，皆能守师说、传词心。此词‘濯绛’‘噙椒’之语，非亲炙者不能道，亦非深契《楚辞》与词学精微者不能工。”
4．《词学》第十二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陈家庆此词将私人哀思转化为文化记忆的庄严仪式，其以‘画图’补‘风范’之构想，实开后世词学史中‘精神图像’书写之先声。”
5．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全词结构谨严，意象层深，尤以‘吴苑莺花’‘秦关风月’之对举，囊括先生词学地域渊源与学术地理轨迹，非泛泛哀挽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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