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香 · 咏灯花
彩笔难描，金刀未剪，芳事忽惊如许。多少愁心，漠漠背人初吐。伴小楼、永夜长吟，却几度、疑风疑雨。总非花、也当花怜，风帘低下为深护。
盈盈能否解语，一样嫣红灿烂，不教春妒。蓦地惊看，问卜几番疑误。爱缤纷、巧胜天工，恐化作、彩霞飞去。费骚人、百遍思量，梦醒知何处。
翻译文
纵使彩笔挥洒，也难以描摹其姿容；纵有金剪在手，亦不忍将其裁剪——这灯花绽放的芳事，竟猝然惊现于眼前，令人恍然如梦。多少幽微愁绪，悄然凝结，漠漠无声，背人而初吐芳华。它静伴小楼，在漫漫长夜里与诗人同守清吟；却屡次令人生疑：是风摇曳？是雨滴落？抑或是幻影？虽非真花，却同样值得怜惜；当风帘低垂，它便被深深护佑于幽微一隅。
那盈盈灯焰，莫非也能解人言语？一样嫣红明艳，灼灼灿烂，全无半分春日繁花的骄矜，故不致招来春光之妒。忽然间惊见此景，不禁反复占卜吉凶，疑信交加。爱它缤纷跃动，精巧绝伦，胜过天工造化；又忧心它倏忽幻灭，终将化作一缕彩霞，随风飞散。于是骚人辗转思量百遍，待梦醒时分，却不知此灯花魂影，究竟栖落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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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绮罗香：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始见于史达祖《绮罗香·咏春雨》，此处依其格律咏灯花。
2 陆蓉佩：清代女词人（约1816—1857），字芙卿，江苏武进人，适同邑赵曾望，早寡，工诗词，有《云笈轩词》二卷，为晚清闺秀词代表作家之一。
3 灯花：古时油灯灯芯燃烧后结成的花状物，民间视为吉兆，有“灯花报喜”之说，亦称“灯焰花”“烛花”。
4 “彩笔难描，金刀未剪”：化用江淹“彩笔”典（《南史·江淹传》：“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金铜仙人”意象，喻灯花之神妙不可摹写、不可损毁。
5 “漠漠背人初吐”：“漠漠”状寂静弥漫之态，《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郑笺：“漠漠，犹默默也。”此处写灯花悄然萌绽之幽微情状。
6 “永夜长吟”：指长夜独坐吟哦，暗含孤寂自持之士人情怀，亦合女词人寡居后清苦自守之实。
7 “风帘”：以布帛或竹苇制成的挡风门帘，常用于闺阁，既写实景，亦象征内外界限与自我守护。
8 “问卜几番疑误”：古人见灯花多卜吉凶，《西京杂记》载：“元帝时，宫人贾佩兰……见灯花即卜喜事。”此处反用其俗，写惊喜中杂以不安，深化心理层次。
9 “费骚人、百遍思量”：“骚人”本指屈原及《离骚》作者，后泛指诗人，此处为词人自指，凸显其以词为命、以思为业的身份自觉。
10 “梦醒知何处”：化用苏轼《念奴娇·中秋》“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之迷离意境，但更趋内敛沉静，具女性词特有之幽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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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咏灯花”为题，实则托物寄怀，借灯花之形、色、态、命，写闺秀词人幽微深婉的生命体验与哲思。灯花非花而似花，将熄未熄，将明未晦，正契合陆蓉佩作为清代女性词家在才情勃发与礼教拘束之间的张力状态。全词摒弃直赋，以“疑风疑雨”“蓦地惊看”“恐化彩霞”等瞬时心理捕捉，赋予灯花以灵性与悲剧美；结句“梦醒知何处”，由实入虚，将物象升华为存在之问，余韵苍茫，远超一般咏物词格局。其艺术成就，在清词中属以小见大、以静制动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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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上片写灯花之形貌、环境与初生之态，“彩笔难描”领起全篇，以不可言说定调；“伴小楼”“疑风疑雨”层层递进，赋予静态灯花以动态生命感；“总非花、也当花怜”一句，翻空出奇，打破物类界限，确立全词“以非花为花”的审美逻辑。下片转入抒情主体观照，“盈盈能否解语”设问灵动，将物人格化；“不教春妒”暗藏傲岸风骨；“蓦地惊看”至“恐化彩霞”，情绪陡转，由喜而忧，由实而幻；结句“梦醒知何处”，不答而答，以空间之杳渺收束时间之流变，使灯花成为生命易逝、慧心难驻的永恒隐喻。通篇用语清丽而不失筋骨，意象密集而气脉贯通，堪称清代女性咏物词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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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陆芙卿《云笈轩词》清微淡远，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其《绮罗香·咏灯花》‘总非花、也当花怜’七字，真得比兴之旨，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芙卿词如寒梅映雪，孤光自照。《咏灯花》一篇，以灯花之将烬未烬，写才人之将老未老，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遗意。”
3 谭献《复堂词话》：“咏物贵有寄托。陆氏此词，灯花即心花，心花摇曳，故疑风疑雨；心光欲熄，故恐化彩霞。字字写灯，笔笔写心。”
4 王蕴章《然脂余韵》卷三：“清代闺秀能词者众，然以灯花为题而臻此境者，唯陆芙卿一人而已。‘费骚人、百遍思量’，非身历孤清者不知此语之重。”
5 饶宗颐《词集考》：“《云笈轩词》向为稀见，此阕赖《清词钞》《闺秀词钞》诸书传录。其以‘灯花’为媒介，沟通物理、心象、玄思三层境界，实开晚清咏物词哲理化先声。”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陆蓉佩词，清疏中有沉着，柔婉中见骨力。此阕结句‘梦醒知何处’，与王沂孙《齐天乐·蝉》‘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同一深悲，而风致迥异。”
7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清代词人谱稿》：“蓉佩早寡，词多幽咽。《咏灯花》‘永夜长吟’‘百遍思量’，皆其寡居生活之真实写照，非泛泛托物者可比。”
8 严迪昌《清词史》：“陆氏此词将传统灯花吉兆之俗义彻底诗化、心象化，使之成为个体生命意识觉醒的审美符号，在清代女性文学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论：“王国维虽未直接评陆词，然其‘境界说’中‘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一语，正可为此词‘疑风疑雨’‘恐化彩霞’等句作注脚。”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陆蓉佩以女性之敏锐，捕捉灯花刹那之明灭，将瞬间感受延展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此种由微物而通大道的思维路径，实承李清照‘寻寻觅觅’之余韵，而更具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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