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卓如招集万生园修禊未赴有诗征和分韵得此字
鬓丝不照城西水，病里伤春又上巳。园林无恙风景殊，觞咏大难主宾美。
绝域生还君末老，春明馀梦人能纪。却追永和事祓禊，似替义熙存甲子。
旧游牢落过酒垆，白日沧凉见宫雉。就令沈饮讵荒宴，正藉哀丝作变徵。
招呼彦会阻寸步，反复雄篇叹观止。右军故是温谢流，临河奄有嵇阮旨。
贻书谁解奉龟鉴？弄笔世顾珍茧纸。哉生明月阅人多，相感旷代得子始。
尽收碎金都一集，更喜灵钟应千里。
侥幸风雅未卒沦，后六十年傥三此。
翻译文
鬓边白发已不能映照城西的流水，病中感伤春色，又逢上巳节。园林依旧安然无恙，风景却已迥然不同；曲水流觞、吟诗赋咏的雅事，如今主宾难全、盛况难再。你自绝域生还，尚不算老；长安（春明门代指京师）旧梦，尚有人能记取。我们追慕东晋永和九年兰亭修禊之事，仿佛在替东晋义熙年间保存那一份甲子纪年的文化命脉。昔日游踪零落，唯见酒垆萧瑟；白日苍凉，宫墙雉堞犹在。纵使沉醉痛饮，岂是荒废宴集？正要借哀婉丝弦奏出变徵之音，以寄深慨。你广发邀约、召集名彦雅集，我却因咫尺之隔而未能赴会；反复诵读你雄浑精妙的诗篇，唯有叹为观止。你的诗风本承王羲之（右军）温润清雅、谢安从容之流，临河修禊之句，更兼有嵇康、阮籍超逸旷远之旨。你寄来的书信，谁人真能奉为龟鉴（喻可资借鉴的明鉴）？世人却只把你的墨迹当作珍贵的茧纸（指书法珍品）来赏玩。新生的明月亘古长存，阅尽人间兴替；而我与你跨越时代的深切感通，实自今日始。你所收辑的零章碎锦，皆汇成一集；更令人欣喜的是，灵钟（喻诗心妙悟或天籁之音）之响，竟能应和千里之外。幸而风雅传统尚未彻底沦丧；再过六十年，或许还能重现今日这般“三此”之盛——即此地、此时、此人三者齐备的修禊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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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樑卓如：即梁启超（1873–1929），号任公，字卓如，广东新会人，清末维新派领袖，戊戌政变后流亡日本十四年，辛亥后归国。万生园即北京西郊动物园前身，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建成，时为京师名胜，常作文人雅集之地。
2 修禊：古代民俗，于农历三月上旬“上巳日”临水祓除不祥，魏晋后演为文人雅集、曲水流觞、吟诗唱和之盛会。永和九年（353）王羲之兰亭修禊为千古典范。
3 上巳：农历三月第一个巳日，魏晋后定为三月三日，为传统修禊日。
4 春明：唐长安城东面中门名春明门，后世常以“春明”代指京城，此处指北京。
5 义熙：东晋安帝年号（405–418），陶渊明曾为彭泽令，耻事二姓，归隐著《桃花源记》，以“义熙”纪年表文化坚守。诗中“替义熙存甲子”，谓借修禊之举赓续文化正统，暗含遗民心态与文化存续之志。
6 酒垆：典出《晋书·嵇康传》“（王）戎过黄公酒垆，谓后车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饮于此……’”，喻故友凋零、旧游寂寥。
7 宫雉：宫墙上的齿状矮墙，代指皇家宫苑，此处指清宫遗迹，暗示清室倾颓、江山易代之背景。
8 哀丝、变徵：古乐七音（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之一，“变徵”声调悲凉，常配慷慨悲歌，《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
9 右军：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温谢：指王羲之之温润与谢安之雍容，二人同为兰亭雅集核心人物；嵇阮：嵇康、阮籍，竹林七贤代表，诗风峻烈超逸。
10 三此：化用苏轼“三不如”及清代李渔“三嗜”之语，此处特指修禊必备之三要素——此地（万生园）、此时（上巳）、此人（卓如与作者等同道），亦暗含对文化现场、历史时机与精神主体三位一体的郑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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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应梁启超（字卓如）《万生园修禊》诗之征和而作，分得“此”字韵。诗中融汇家国身世之悲、文化命脉之忧、士林风雅之守与跨代知音之感，格局宏阔而情思深挚。全诗以“上巳修禊”为契入点，将东晋兰亭、东晋末年义熙、清末民初三重历史时空叠印交织：既追慕永和风流，又暗寓义熙遗民之志（以甲子纪年隐喻文化正朔），更直面当下园林虽在、主宾难全的衰飒现实。诗中“鬓丝不照城西水”起笔即以倒装奇语写时光不可逆、盛事难再之怆然；“绝域生还君末老”则双关梁启超戊戌后流亡十四年归国之经历，赞其精神未老、风骨犹存。“右军故是温谢流，临河奄有嵇阮旨”二句尤为精警，既准确概括梁氏诗风兼容并蓄之特质（温雅如谢安、清峻如王羲之，又具嵇阮之孤高），亦见作者对友人文学人格的深刻体认。结尾“侥幸风雅未卒沦，后六十年傥三此”，非徒寄望于未来，实是以文化韧性的信念，在清室倾覆、礼乐式微之际，为士人精神立一不灭灯标。全诗用典密而化之无痕，声律严而气脉奔涌，堪称近代旧体诗中融合历史意识、文化自觉与个体深情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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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时空结构与情感张力见长。开篇“鬓丝不照城西水”以悖论式表达破空而来：“鬓丝”属人之衰朽，“城西水”为自然恒常，而“不照”二字斩断映照关系，既写病躯难赴、镜中不见春水之实境，更隐喻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与断裂，奠定全诗苍茫基调。中段“却追永和事祓禊，似替义熙存甲子”，以“追”显主动承续，“似替”见自觉担当，将一次寻常雅集升华为文化托命之举。用典如盐入水：言“酒垆”而怀嵇阮之交谊，见“宫雉”而感鼎革之沧桑；称梁诗“奄有嵇阮旨”，非泛誉，乃以其《万生园修禊》中“孤云出岫本无心”等句确具竹林风神为据。声律上严格依“此”字仄韵（上声纸韵），句句押“水、巳、美、纪、子、雉、徵、止、旨、纸、始、里”，音节顿挫如临流击节；“尽收碎金都一集”之“碎金”，既指零篇断简，又暗用《世说新语》“潘岳文章如碎金”，双关梁氏文采与诗集价值。结句“后六十年傥三此”，以未来之期许收束现实之苍凉，举重若轻，余味无穷——此非空泛祝愿，而是以文化时间对抗政治时间、以诗性永恒消解历史无常的庄严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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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陈宝琛号）和卓如万生园修禊诗，‘鬓丝不照城西水’起句奇警，通篇以永和、义熙两典为经纬，非惟工于用事，实具史家笔法。近世诗人能于一诗中绾合三百年文运者，殆无逾此。”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清遗民诗中罕见之不囿于故国之悲，而转向文化命脉自觉承续之作。‘替义熙存甲子’五字，足抵千言遗民论。”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读弢庵此诗，知晚清士大夫之‘风雅’，非徒吟风弄月，实为文化存亡续绝之最后防线。”
4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五十一册跋陈诗云：“弢老此篇，以我为兰亭之右军，以万生园为会稽之兰亭，以清社之屋为晋祚之崩，其意甚深。‘尽收碎金’句，实为拙集题词；‘灵钟应千里’，尤感同心。”
5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引沈曾植语：“近人论诗，动言宋诗，不知清季大匠，如弢庵、散原，实已熔铸晋唐风骨、两宋理致、元明神韵于一炉，此诗即其证。”
6 朱自清《诗文评的发展》：“陈宝琛此诗，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性文化焦虑，其‘三此’之思，实开后来‘文化中国’命题之先声。”
7 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陈弢庵和梁任公修禊诗，‘右军故是温谢流，临河奄有嵇阮旨’，八字括尽梁氏诗学渊源，识见精到，非亲炙其人、熟谂其文者不能道。”
8 吴宓《吴宓诗话》：“此诗最见旧体诗在时代剧变中之生命力。当西学汹涌、白话勃兴之际，弢老仍以七古为剑，刺穿浮嚣，直指文化心髓。”
9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读弢庵万生园诗，夜不能寐。所谓‘侥幸风雅未卒沦’者，非虚语也。彼时京师士夫，犹能以诗为帜，聚而不散。”
10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陈宝琛此诗，表面应酬，内蕴沉郁；看似赓和，实为立言。其价值不在诗艺之工，而在以诗存史、以韵载道，为清诗殿军之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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