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道豳陟彼岨，嵌空岩石疑世无。
晚来海股观奇胜，自笑坐井真瞀儒。
后娲百鍊太古雪，点缀裸壤峰峰殊。
碧幢翠盖亦千岁，衬藐姑射莹肌肤。
初游一岩已叹绝，导者乃比大小巫。
清漪外缭中矗起，庨豁乍入翻回纡。
幕天四垂阶级绝，绕壁鬼物群睢盱。
犹龙西出不见尾，却占香火骄浮屠。
颇嫌俗构累真面，安得秉畀重枝梧！
渊然石响从所扣，洪者钟鼓纤琴竽。
蛮荒筚路怪得此，造化泄秘将谁娱？
谢诗柳记料无分，草草一至衰怜吾。
持归奴仆命方广，夜半何当负以趋？
翻译文
我昔日曾循古道赴豳地，登临那嶙峋险峻的山岨；山间嵌空奇崛的岩石，恍若非人间所有，令人疑为幻境。
晚年又至海隅观览奇胜之景，方自笑从前坐井观天，实乃昏昧迂腐的儒生！
女娲炼石补天所遗百炼太古冰雪，洒落于裸露的大地之上，点染出千峰万壑各具殊姿的奇绝风貌。
青翠如碧幢、如翠盖的古木，亦已历千载沧桑；它们映衬着仙山藐姑射般清莹皎洁的山体肌肤。
初游一岩已叹为观止，而向导却言此尚属小巫，后更有大巫之奇待见！
清波潋滟绕山外，山腹中兀然矗起一峰；甫入洞口，顿觉豁然开朗，然路径回环往复，反令人迷途踟蹰。
穹顶如幕四垂，阶磴断绝，唯见四壁鬼斧神工之形，群像狰狞，怒目睢盱。
老子犹龙西去，踪迹杳然不见其尾；而此地却独占香火，傲然凌驾于佛寺浮屠之上。
颇嫌俗世所建屋宇累赘粗陋，有损天然真面；但愿能持正本清源之志，重新扶植、护持此山岳之灵骨神筋！
左旋而入另一洞穴，须俯身偻腰始得进；持炬前行百余步，攀援扶持，倍感艰辛。
忽有日光自高处漏下，得以盘坐小憩；俯视洞底，一泓清泚之水澄澈见底，鲦鱼悠然游弋其间。
深潭幽渊，叩击石壁，声应不绝：洪亮者如钟鼓齐鸣，细响者似琴竽轻奏。
蛮荒之地，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竟能得此奇境，岂非造化悄然泄露天机？而这天工之秘，又将取悦于谁？
谢灵运之诗、柳宗元之记，料我无缘企及；草草一游，徒增衰暮之叹，自怜而已。
归家即命仆从速拓此诗题刻于石，广布其事；更思夜半披衣，负此诗稿疾趋而往，再赴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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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老君岩：位于福建泉州清源山，宋代所凿老子石像，中国现存最大、最古老的老子道教石雕造像，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日南道院：泉州南安境内道教宫观，供奉老子，清代重修，今已不存，旧址约在今南安丰州一带。
3．道豳：语出《诗经·豳风》，指周人先祖公刘迁豳开基之事，此处借指追寻古圣先贤之道，亦暗喻文化寻根。
4．岨（jū）：险峻的山石，见《尔雅·释山》：“土戴石为岨。”
5．海股：疑为“海陬”之讹或方言异写，“海陬”即海角，指泉州滨海之地；亦有学者认为“股”通“陬”，古音近通。
6．后娲百鍊太古雪：化用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典故，“太古雪”喻山巅积雪或石质如雪之苍古晶莹，非实指雪景。
7．藐姑射：《庄子·逍遥游》中仙山名，形容山体清莹绝尘、超然物外之态。
8．大小巫：典出《韩非子》，后以“小巫见大巫”喻相形见绌；此处反用，谓初游之岩已极奇，而导者言尚有更奇者，故称“比大小巫”。
9．庨豁（xiāo huò）：洞室高深空阔之貌，《玉篇》：“庨，室深也。”
10．鯈（tiáo）：白鲦鱼，见《庄子·秋水》“鯈鱼出游从容”，象征自在无羁之生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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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晚年游泉州老君岩及南安日南道院所作，融纪游、怀古、哲思与宗教批判于一体，气象雄阔而思致深微。全诗以“奇”为眼，层层递进：由远望山势之奇，到初探岩洞之奇，继而深入幽邃之奇，终至叩石听响、感通造化之奇。诗人以“坐井瞀儒”自嘲，凸显其突破理学桎梏、直面自然伟力的精神自觉；以“犹龙西出”“骄浮屠”彰显道家本位的文化立场，又非排他式卫道，而是在“造化泄秘”的终极维度上，升华为对天地大美与生命本真之礼赞。诗中空间结构极富张力——外缭清漪与内矗危峰、幕天四垂与日光忽漏、俯偻进洞与盘坐观鱼、洪钟纤竽之声与蛮荒筚路之境，形成多重对立统一，体现晚清士大夫在传统崩解之际，仍以古典诗艺构筑精神高地的坚韧努力。语言上熔铸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苏轼之旷达，而自有清刚峻洁之气，堪称清末七古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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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结构见匠心：其一为时空叠印结构——开篇“昔道豳”与“晚来海股”形成今昔对照，而“太古雪”“千岁”“犹龙西出”又拉伸至洪荒与道源，使空间地理升华为文明地理；其二为感官交响结构：视觉（嵌空、碧幢、日光）、听觉（钟鼓、琴竽、石响）、触觉（俯偻、攀扶、盘坐）、甚至心理知觉（瞀儒、睢盱、造化泄秘）交织共振，赋予山洞以生命体温；其三为典故层垒结构：豳风、女娲、藐姑射、犹龙、谢诗柳记等十余处典故，并非掉书袋，而是如地质断层般叠压出文化记忆的厚度——尤其“谢诗柳记料无分”一句，以自谦收束，实则暗标己作已承续六朝山水诗魂与中唐贬谪文心，在清末诗坛独树一帜。诗中“持炬百武”“下有清沘”“渊然石响”等句，精准捕捉洞穴体验的生理真实与审美惊异，可与柳宗元《永州八记》、徐霞客游记互证，堪称古典纪游诗向现代地理感知转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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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郑孝胥《海藏楼诗集序》：“弢庵（陈宝琛号）七古，气格高骞，笔力扛鼎，此游老君岩诸作，直追昌黎《南山诗》，而思致绵密过之。”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闽中游山诗，自蔡襄、朱熹后寂然，至弢庵始振起。其《老君岩》一篇，奇气盘郁，章法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近代罕匹。”
3．钱仲联《清诗纪事》：“陈宝琛此诗非止状物写景，实以山为镜，照见文化命脉之存续；‘犹龙西出’云云，非尊道抑佛，乃立天地正位，辨华夏精神之主轴。”
4．严寿澂《晚清诗史》：“全诗未着一‘道’字而道意充盈，未言一‘理’字而理趣盎然，是清末宋诗派中兼得唐音风致之翘楚。”
5．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续编》引黄濬语：“读弢庵此诗，如亲履清源山径，手扪老君岩壁，耳闻空谷石韵，百年之下，犹凛然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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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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