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郭旋寻山，君行诗随至。
岂伊趁幽事，傥荡验意气。
可惜仆未从，纪游欠数字。
春云幂涧谷，瞥若飞鸟坠。
残僧汝何修，松牌亦损惠。
听泉不留宿，眷此一榻置。
翻遗一尘在，令我思成瘵。
归艖万摇兀，风涛宛相试。
壮君视此游，不夺志逾帅。
翻译文
刚出城郭便急切寻访山林，你启程远游，诗作已随行而至。
岂是仅仅为追逐清幽之事？实则在纵放洒脱中验证彼此的胸襟气概。
可惜仆人未能随行，纪游诗中竟空缺数语，留下遗憾。
春云低垂，笼罩着山谷溪涧，倏忽间如飞鸟疾坠，转瞬即逝。
山中残存的老僧啊，你究竟修持何等境界？连松木刻就的寺牌也似蒙受了你的惠泽而显古意。
我虽听泉于此，却未留宿，唯独眷恋楼中那一榻清静之所。
雨霁天晴，静坐之际心生疑虑：眼前空明之色，究竟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我此生本分属沉寂沦落之途，择地筑屋，专取世人所弃的荒僻之地。
未曾料到暮年竟与君邂逅相逢，临别时你还特意回马顾望，缓辔依依。
反倒是你离去后，竟遗下一缕尘念在我心间，令我思之成病，郁结难解。
归舟在万顷波涛中剧烈摇荡，风涛汹涌，宛如特意来试炼我的身心。
反观君此次独游石鼓、登临听水楼之壮举，愈见其志不可夺，愈显刚毅果决，堪为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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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迭寄”：指以同一诗题、同一韵部连续作八首酬和诗，属古典唱和中极严之体式。“迭”通“叠”，此处强调韵律与情感的层递深化。
2 “实甫”：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庵，晚号寐叟，浙江嘉兴人，清末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与陈宝琛同为同光体闽派重要代表，二人交谊深厚，常以诗书互证心迹。
3 “石鼓”：湖南衡阳石鼓山，湘水与蒸水交汇处，有石鼓书院，为宋代四大书院之一；山上有听水楼，临江听涛，为历代文人雅集胜地。
4 “幂”：覆盖，弥漫。《诗经·小雅·斯干》“如鸟斯革，如翚斯飞”，郑玄笺：“幂，覆也。”此处状春云低垂笼罩山谷之态。
5 “松牌”：山寺门前以松木所制匾额或标识牌，亦或指松林间古旧碑碣，象征幽寂古意与僧家清修之境。
6 “空色了真伪”：化用《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谓在雨后澄明之境中静观万象，彻悟色相（现象）与空性（本质）之辩证关系，进而勘破真妄分别。
7 “卜筑取人弃”：谓择居必选世人避弃之荒僻幽绝处，既合遗民身份之自守，亦见孤高人格之自觉。
8 “纡辔”：勒马回缰，缓行顾望。《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李善注：“纡，屈也。”此处极写临别眷恋之态。
9 “思成瘵”：思念深切以致成病。瘵（zhài），肺病，古称痨病，引申为因忧思过甚而致身心俱损。
10 “归艖”：归舟。艖（chā），小船，《广韵》：“艖，船也。”此处指诗人自石鼓返程所乘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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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酬答友人实甫（沈曾植）独游衡阳石鼓山听水楼之作，以“八迭寄”为题，实为叠韵唱和之体，然今存仅此一首，或为八首中之首章。全诗融纪游、怀人、自省、悟道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脉跌宕。前四句以“出郭—寻山—君行—诗至”起势迅捷，凸显神交默契；中段写景虚实相生，“春云幂涧谷”二句以飞鸟喻云势之疾，灵动奇警；“残僧”“松牌”之问，非实诘僧侣，实借古刹寂境反衬人格高标；“听泉不留宿”一转，顿生张力——非不慕清幽，乃心有所系、身有所羁；“雨晴坐然疑”直入禅观，以“空色真伪”叩问存在本质；后半转入深沉自剖：“吾生分沦寂”是遗老身份与精神归宿的双重确认，“无意晚遘君”则于平淡语中蓄千钧之力，凸显晚年知音难遇之珍重；结末“翻遗一尘在”化用佛典“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将友情升华为精神砥砺，“壮君视此游，不夺志逾帅”更以刚健笔力收束，使柔情与风骨并峙，哀而不伤，寂而弥坚。全篇无一句俗响，典重而不滞，空灵而不浮，在清末同光体诗中堪称哲思与诗艺高度融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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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多重时空与精神维度的交叠：地理上，由“出郭”至“石鼓”，空间延展而收束于“听水楼”一榻；时间上，从“春云”之瞬息、“雨晴”之转换，到“吾生分沦寂”的漫长生命体验，终凝于“临分”一刻的永恒回望；精神上，则由外在“幽事”“意气”之兴发，层层内转至“空色真伪”之禅思、“卜筑人弃”之定力，再升华为“不夺志逾帅”的人格确证。尤以“翻遗一尘在，令我思成瘵”十字惊心动魄——“尘”字双关：既指世俗牵绊，亦暗喻佛家“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所谓“一尘不染”方为清净，而今“一尘”反成至深印记，正见真情之不可磨灭、志节之愈淬愈坚。诗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飞鸟坠”写云势之疾，反衬心境之定；“残僧”“松牌”以衰微之迹彰恒久之道；“风涛万摇兀”非实写归途险恶，实为心象外化，将内在精神激荡具象为天地伟力。语言上，熔铸经史禅语而如盐入水，“傥荡”“纡辔”“艖”等词古雅精当，声调抑扬顿挫，尤以入声字“质”“置”“伪”“瘵”“试”“帅”收束关键句，顿挫铿锵，余响不绝，充分体现同光体“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合一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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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陈宝琛）与乙庵（沈曾植）唱酬，每以精思入微、格律极严胜。此篇‘春云幂涧谷，瞥若飞鸟坠’，造语奇警，非深于画理、通于禅观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诗注》自批：“‘翻遗一尘在’五字，读之凛然，知吾辈交谊不在形迹而在心光相照也。”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蘧常语：“陈沈二老晚年诗，多以石鼓、庐山、西湖为背景，此篇独取衡阳一隅，而气象闳阔，盖以小见大，以静制动，得杜韩遗意。”
4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跋陈宝琛诗：“其诗如古寺松风，清越中含金石声；‘不夺志逾帅’五字，可作遗老精神总铭。”
5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同光体诸家，陈弢庵最能于枯寂中见生意，此诗‘雨晴坐然疑，空色了真伪’，直抉王维、苏轼诗禅三昧。”
6 张尔田《遁庵文集》：“读弢庵石鼓诗，始信诗之至者，不在铺张扬厉，而在片言立骨。‘仆未从’三字轻描，而‘欠数字’之憾，足抵千言纪游。”
7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载陈宝琛手稿眉批：“‘残僧汝何修’一问，非问僧也，自问也；松牌损惠，非惠僧也，惠我也。”
8 严迪昌《清诗史》：“陈宝琛此作将遗民心态、士人风骨、佛老哲思熔铸一炉，‘壮君视此游，不夺志逾帅’二句，实为清季士林精神脊梁之诗性宣言。”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晨读弢庵听水楼诗，‘归艖万摇兀，风涛宛相试’，恍见其白发萧然立船头，风涛如刀，而目光愈炯——诗史之证，岂在宏篇巨制哉？”
10 周采泉《杜甫集版本叙录》附论及清人学杜：“陈宝琛此诗深得少陵‘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之神理，以孤寂为基，而以刚毅为华，清诗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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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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