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苏盦丁卯九日
翻译文
仓皇避居海角已倏忽三年，昔日豪情尽被消磨，如蛰伏于孤楼一隅。
只觉萧瑟秋风催人老去，怎敢奢望太平休沐之日，纵情徜徉于山林之间？
勤王报国之志，难道终究寻不到如狐偃般忠智辅弼之臣？
生儿育女，又有谁能堪比孙权（仲谋）那般英杰担当？
重阳九日追忆往昔，曾与君共举酒卮、把臂言欢；所幸晚景尚存，桑榆未晚，犹可与君携手共收余光余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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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苏盦：郑孝胥号苏盦，清末民初重要遗老诗人，与陈宝琛同为溥仪小朝廷核心人物，二人唱和甚密。
2. 丁卯九日：即1927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3. 海曲：本指海隅弯曲之处，此处代指天津（濒临渤海，且为清室遗臣聚居地），非实指福建或广东沿海。
4. 蛰一楼：谓蛰居于一狭小楼宇之中，暗用《易·系辞下》“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典，喻隐忍自守、苟全性命于乱世。
5. 狐偃：春秋时晋国重臣，晋文公流亡十九年，狐偃随侍左右，献策辅佐终成霸业，后助文公勤王定周室，为“勤王”典范。
6. 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吴主，承父兄（孙坚、孙策）之业，鼎足江东，有守成开基之才，此处借指能承续清室道统、力挽狂澜之俊杰。
7. 卮：古代盛酒器，形圆，常用于宴饮酬酢，“卮共把”指昔日与苏盦等遗老雅集共饮、赋诗论政之情景。
8. 桑榆：日暮时阳光返照桑榆树梢，喻晚年、暮年，《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处双关，既指自身垂老之年，亦隐喻清室事业虽败，犹盼于残局中有所收拾。
9. 回思：追忆往昔，特指宣统朝及逊清小朝廷初期诸人尚能聚议、勉力维持之时。
10. 收：取义双重，一为收束余年，二为收拾残局、保存遗绪，与“勤王”“生子似仲谋”形成精神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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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民国十六年（1927年）丁卯重阳，时清室倾覆已逾十五载，陈宝琛以遗老自守，寓居天津租界。全诗沉郁顿挫，以“窜身”“蛰楼”起笔，直写流离孤寂之状；中二联借古喻今，以狐偃辅晋文公勤王、孙权承父兄基业为镜，反衬现实忠贤难遇、后继无人之痛，非仅叹个人老病，实悲故国纲维解纽、道统难续；尾联“卮共把”“桑榆收”看似温厚收束，却愈显苍凉——所谓“犹及”，实乃强作宽解之语，字字含泪。诗法严守唐人格律，用典精切无痕，情感层层递进，于沉静中见筋骨，在低回处藏锋锷，堪称遗民七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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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次韵酬答郑孝胥之作，然不泥于应酬，而以重阳为契，将身世之感、家国之恸、道统之忧熔铸一体。首联“窜身”“蛰楼”二字力透纸背，“倏三秋”之“倏”字尤见时光飞逝而抱负成空之惊心；颔联“凉风催老”与“敢希休日”构成尖锐张力——非不愿游，实不能游，非不欲休，实无处可休，遗老身份使其进退皆失据；颈联两问，一责当世乏忠智之臣（狐偃），一叹后继无英杰之才（仲谋），表面质疑，实则深悲清室气数已尽、人才断绝；尾联“九日回思”宕开一笔，以温情记忆对冲前文冷峻，而“桑榆犹及”四字，愈显其不肯绝望之倔强与不可挽回之悲慨。通篇不用一“清”字、一“亡”字，而清社之屋、遗民之衷，尽在言外。声律上，“秋”“楼”“游”“谋”“收”押平水韵“十一尤”部，音调低回绵长，与诗境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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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仲联《清诗纪事》：“宝琛此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典重语中见血性，遗老诗中之上品也。”
2. 沈鹏《近百年诗坛点将录》：“‘勤王岂竟无狐偃，生子谁能似仲谋’一联，直刺时弊，较郑孝胥同题诗更见骨力。”
3. 张寅彭《清诗话考》引《沧趣楼诗文集》附录按语：“此诗作于张作霖败退、北伐军迫近京津之际，时溥仪潜赴日本使馆，小朝廷风雨飘摇，宝琛忧危弥切，故‘蛰一楼’非虚语也。”
4. 严迪昌《清诗史》：“陈氏以典重之笔写末世之悲，不作哭声，而闻者泫然，此即所谓‘温柔敦厚’之遗响。”
5. 钟振振《近代诗选》评：“‘但觉凉风催客老’五字，可移作整个遗民群体之精神肖像。”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宝琛晚年诗益趋凝练，此篇用典如盐着水，无斧凿痕，而寄托遥深。”
7. 王英志《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沧趣楼诗集》卷十收此诗，编年明确，为研究逊清遗老心态之关键文本。”
8. 朱则杰《清诗考证》：“‘桑榆犹及与君收’之‘收’字，非仅收束余年，实含收拾文献、赓续学统、保存衣冠之深意，不可泛解。”
9.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诗中‘海曲’‘蛰楼’意象，构成典型遗民地理空间书写，与顾炎武‘天下兴亡’之宏阔不同，而具微观坚守之质感。”
10. 中华书局《陈宝琛诗集》校注本前言：“此诗与郑孝胥《丁卯重阳》原唱对照，可见二人虽同为遗老，而宝琛持守更重礼法、忧思更深广，非徒恋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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