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酬苏盦
翻译文
启东与兴盛之地并列为陪都，迁居此地乃顺应时势，世人不必惊疑。
天命重昭、圣德再焕，正宜恭承玉玺以继大统；九月飞雪，反助英杰饱餐壮志、砥砺风节。
诸君正当效法元结，于浯溪镌刻中兴颂德之文；而老朽则将归隐故园，重寻昔日息壤之约，守静自持。
承蒙赐教良策，然我衰朽庸钝，岂敢与之比拟？须知自古王道之本，唯在体察民情、顺乎人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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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启东：此处非今江苏启东市，当为伪满时期对“新京”（长春）的雅称或拟议美称，取“东方启运”之意；亦有学者认为系“启运”“兴东”等词衍化，代指伪满政权所营建之新都基业。
2．陪京：本指陪都，如明代南京、清代盛京；此处借指伪满洲国所设之“新京”，以比附历代王朝陪都体制，为其正名。
3．日角：古代相术术语，指额骨中央隆起如日之形，为帝王之相，《后汉书·光武帝纪》：“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诗中喻溥仪重掌权柄、天命所归。
4．受玺：接受传国玉玺，象征合法继承帝位。清帝逊位后，遗老仍视宣统帝为正统，故以“受玺”寄望复辟。
5．雪花九月：化用《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及《汉书·五行志》“九月霜雪”异象，此处反常为瑞，暗示非常之时、非常之运，亦暗含天意垂青之期许。
6．餐英：语出《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喻高洁自守、涵养精神；“助餐英”即助英杰蓄养节概、砥砺志向。
7．浯溪颂：指唐代元结任道州刺史时撰《大唐中兴颂》，后由颜真卿书丹，刻于湖南祁阳浯溪摩崖，颂平定安史之乱之功；此处借指为溥仪“中兴清室”而作颂德文章。
8．息壤：《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载，鲧治水时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息壤为能自生长、永不耗减之神土；《山海经》亦载“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诗中取“不可违之根本信约”义，喻作者对清室不渝之忠忱与誓约。
9．赠策：指苏盦所赠治国方略或劝进之策；陈氏自谦“衰庸”，不敢比肩，实则婉拒激进复辟主张，显其理性审慎。
10．王道视人情：语本《孟子·离娄上》：“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又《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陈氏强调王道根基不在权术符命，而在体察、顺应、护佑人情民心，此为其遗民立场中最具现代性与人本精神的思想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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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次韵酬答苏盦之作，作于清亡之后、民国初年，属遗民诗中兼具政治寄托与人格坚守的典范。全诗表面应酬，实则层层递进：首联以“启东”“陪京”暗喻溥仪小朝廷（1932年伪满洲国定都长春，曾拟称“启东”或取义东方兴启；而“兴盛”或影射“新京”及“兴运”之谶），以“迁地因时”曲笔辩解其出关之举，谓非悖逆而是权宜；颔联借“日角重光”（帝王之相重现）、“雪花九月”（反常天象，典出《汉书·五行志》“九月霜雪，阴盛侵阳”，此处反用为祥瑞征兆）双关烘托“中兴”幻象；颈联陡转，一面勖勉同道勒石颂德（浯溪颂指元结《大唐中兴颂》，喻拥戴逊清复辟），一面自述退守息壤（典出《左传》“息壤在彼”，喻不可违之旧约，实指忠于清室之誓约）；尾联收束于王道本质——不尚权谋术数，而贵在“视人情”，既含对现实政治失却民心的隐忧，亦见其儒家政治理想的最后持守。诗中典事密丽而气格沉郁，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典型体现陈氏“以学养诗、以理驭情”的遗民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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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对仗精工而意脉跌宕。首联以地理定位开篇，“启东”“陪京”二词看似平实，实为全诗政治隐喻之枢纽，奠定“正统延续”的论述基调；颔联“日角”与“雪花”一典一象、一正一奇，将天命论与自然征兆熔铸为复辟合法性话语，气象宏阔而微含悲慨；颈联“诸君”与“老我”对照，一进一退，一颂一盟，展现遗民群体内部行动分野与精神共识；尾联“赠策”句陡下谦抑，却以“从来王道视人情”作结，如金石掷地，将全诗从狭隘忠悃升华为普世政治理想。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如“浯溪”“息壤”皆具多重文化层积，经作者点化，既切身份（遗老）、切时事（伪满）、切心境（守约），又拓展出历史纵深与哲学高度。声调上，平仄谐畅，“京”“惊”“英”“盟”“情”押八庚韵，清越中见凝重，恰合其欲言又止、沉郁顿挫之遗民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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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近代诗钞》：“宝琛此诗，表面应酬，实为伪满初期遗老心态之典型写照。‘启东’‘陪京’之说，非徒粉饰，乃体制性认同之表征；而‘息壤’‘人情’之语，则见其终未 wholly堕入政治幻梦，犹存士人底线。”
2．严迪昌《清诗史》：“陈伯潜晚年诗多‘以稳藏危，以静寓恸’，此篇尤甚。‘雪花九月’四字，艳冷相生，既似祥瑞，又含天时乖戾之隐忧，足见其心绪之矛盾张力。”
3．张寅彭《清诗别裁集补编》：“‘诸君好勒浯溪颂’一句，实含微讽——元结颂中兴在平叛之后，而此时‘中兴’未立，颂已先勒，遗老之急切与虚妄，于此毕现；然作者不直斥，但以‘老我归寻息壤盟’自守，愈见其持敬之深。”
4．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王道视人情’五字，可视为陈氏全部遗民诗之诗眼。他始终拒绝将清室存续简化为宗法忠诚，而坚持将其置于儒家民本框架中省思，故其诗哀而不戾，忠而不愚。”
5．刘梦芙《近百年名家诗词选评》：“此律中二联最见功力：‘日角’‘雪花’为天道之象，‘浯溪’‘息壤’为人道之信，天人之际，经纬交织；尾联收束于‘人情’，则由天命回归人事，完成价值坐标的最终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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