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字令
一秋过了，看东篱凋槁，霜下谁杰。独立略无迟暮感，自是义熙遣孑。位置南荣，瓦盆未厌，花好还须叶。寒泉相慰，从来不借馀热。
犹记老圃亲浇，数丛留殿，纯白逾冰雪。澹到无言偏耐久，岂有缁尘能涅。转眼阳生，与梅交代，芳意何曾歇。落英餐彀，晚香存几休折。
翻译文
一秋已过，东篱菊花凋零枯槁，霜寒之下，谁堪称英杰？它独立寒风，毫无迟暮之感，本是陶渊明（义熙年间）精神遗世独立的孤高遗孑。安身于南面檐下，粗瓦盆中亦不厌弃；花好固佳，尤须枝叶相扶。清冽寒泉相伴慰藉，从不依凭外界余热而存。
犹记老园丁亲手浇灌，数丛晚菊独殿秋光，素洁纯白胜过冰雪。淡泊至极，默然无言，反更耐久；岂容尘俗污浊（缁尘）将其染黑（涅）？转眼冬尽春回，阳气初生，与梅花悄然交接；芬芳之意何曾停歇？纵使落英可餐，晚香尚存，亦当珍重，莫轻易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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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
2 “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代指隐逸高洁之境及所咏之菊。
3 “义熙遣孑”：“义熙”为东晋安帝年号（405—418），陶渊明于义熙元年辞去彭泽令，归隐躬耕，故以“义熙遗孑”喻自身承续陶氏遗风之孤高身份。
4 “南荣”：房屋南檐下，阳光所及之处，古时植菊常选此地，亦象征得正位而不争显。
5 “瓦盆”：粗陶花盆，指简朴居所与清寒自守之态，与富贵金盆相对。
6 “寒泉”：清冷泉水，既实指养菊用水，更象征清冽自持之精神源泉。
7 “老圃”：年老园丁，暗指作者自谓亲力躬行、守护文化命脉之志。
8 “殿”：动词，压轴、居后，言此菊独留秋末，为群芳殿军。
9 “缁尘能涅”：缁，黑色；涅，染黑。典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泥而不滓”，谓高洁之质不为世俗污浊所染。
10 “落英餐彀”：化用《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彀”通“够”，意为落英已足供清修之食，喻精神自足，不假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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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咏菊为表，托物言志为里，借东篱晚菊之清贞孤高、澹远耐久，寄寓遗民士大夫坚守节操、不媚时俗的精神境界。陈宝琛身为清末帝师、逊清遗老，词中“义熙遗孑”“不借馀热”“缁尘不涅”等语，皆非泛咏草木，实为自况：既承陶渊明之高蹈，又守遗民之孤忠；既见霜寒之凛冽，更显心光之恒温。结句“晚香存几休折”，沉痛中见持守，悲慨里藏尊严，是清末遗民词中气格清刚、思致深微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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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上片以“一秋过了”起笔，气象萧飒而立意峻拔。“霜下谁杰”设问凌厉，随即以“独立”“无迟暮感”作答，赋予菊花人格化的铮铮风骨。“义熙遗孑”四字如金石掷地，将个人身世与千年士节血脉贯通。下片“纯白逾冰雪”极写色之净、“澹到无言”极写境之远、“阳生与梅交代”极写时之转而意之恒，层层递进，收束于“晚香存几休折”，温柔敦厚中见千钧之力。全词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着一情而情透纸背，语言简古，声律峭拔，深得宋人咏物词“不即不离”之三昧，尤具清末遗民词特有的沉郁顿挫与贞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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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俞陛云《清代词选》：“宝琛此词，骨秀神清，于霜天木叶中见君子之守，非徒摹菊形也。”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以遗老之身，写义熙之节，‘不借馀热’四字，足抵一篇《陈情表》。”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陈弢庵《百字令·菊》，‘澹到无言偏耐久’句，真得陶诗神理，而筋节过之。”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结句‘晚香存几休折’，语浅情深，含不尽之悲慨于婉约之中，遗民词之绝唱也。”
5 唐圭璋《清词鉴赏辞典》：“通篇以菊为镜，照见作者一生出处大节，无一句浮词，无一字虚设。”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陈氏词多端凝厚重，此阕尤以气格胜，清刚中见温润，衰飒处蕴生机。”
7 严迪昌《清词史》：“‘转眼阳生，与梅交代’二句，非仅写时序更迭，实寓文化薪火暗续之深衷，遗民意识之诗性升华。”
8 叶嘉莹《清词选讲》：“‘从来不借馀热’五字，斩截如铁，是遗老词中罕见之力度表达，较王鹏运、朱祖谋诸家更多一份孤峻。”
9 《晚晴簃诗汇》卷一八七引沈曾植语：“弢庵此词，可配坡公《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同为逆境中精神自立之宣言。”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陈宝琛”条：“其咏物词以《百字令·菊》为冠，将传统比兴提升至文化守成的高度，开近代遗民词哲思化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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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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