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作画如作书，写松如貌山泽臞。胸蟠奇崛出简质，游趼所至时追摹。
寸缣尺素世争宝，此本埋照沦乡闾。谁欤忍心恣丐夺？真试并剪长江图。
杨侯抱残企先哲，曩视其六今九株。别装一卷各专美，遗孑宛见开元初。
天台烟翠满几席，所惜中段犹阙如。物无显晦要得主，勇气君贾铜山馀。
镜完剑合会有日，相见且尽花前壶。遗书煨烬任剞劂，吾老校字宁辞劬。
翻译文
黄忠端先生作画一如作书，画松即如描摹山野间清癯嶙峋的隐逸高士。胸中蓄积奇崛之气，故笔下松形简古质朴；足迹所至，常追摹真松风骨。
寸缣尺素，世人争相珍藏，而此长卷却长期湮没乡里，埋光隐耀。是谁忍心任其流散乞夺？真堪比用并剪割裂《长江万里图》那般令人痛惜！
杨抟九孝廉当年曾携报国寺四株古松、应天郊坛二株古松入京，我曾题诗咏之；九年之后，他又取出天台山所产东向古松——共得九株，合为完璧。
他将旧存六株与新出三株分别装裱成两卷，各具风神，遗存之松姿宛然如见开元初年盛唐气象。
天台山苍翠烟霭仿佛盈满几案席间，唯惜画卷中段尚有缺佚，未能连贯如一。
物之显晦本无定数，关键在于得遇真正的知音与守护者；君之胆识气魄，犹胜汉代邓通私铸铜钱之豪情余韵。
镜圆剑合之日终将到来，愿届时重聚花前，尽倾壶中之酒以贺。
先人遗著虽已焚毁殆尽，任由刻工删削讹误，但我垂老之年仍愿亲校字句，岂辞辛劳！
以上为【黄忠端画所见古鬆为长卷作记七章载集中杨抟九孝廉尝携报国寺四鬆应天郊坛二鬆来京予题有诗后九年又出天台东】的翻译。
注释
1 黄忠端：即黄道周（1585–1646），明末大儒、书画家、抗清志士，谥“忠端”。善画松石，笔意奇崛，有《松石图》等传世，清人尊为气节与艺事双绝之宗匠。
2 杨抟九孝廉：杨钟羲（1865–1940），字子勤，号雪桥，晚号圣遗居士，满洲正黄旗人，光绪十五年（1889）己丑科举人（孝廉），精于文献辑佚与书画鉴藏，著有《雪桥诗话》。诗中“抟九”为其字或别号之异写，学界多认为即指杨钟羲。
3 报国寺四鬆：北京报国寺自元明以来多植古松，清初为遗民雅集之地，寺中四株古松久负盛名，象征忠贞不屈之精神。
4 应天郊坛二鬆：明代应天府（今南京）南郊圜丘（祭天坛）旧植古松，为明代国家礼制空间之遗存，清初犹存，具正统象征意义。
5 天台东：指浙江天台山所产古松，天台山为佛道共尊之圣地，亦是黄道周讲学著述重要地点；“东”或指松之朝向（迎旭日），亦或暗喻“东山再起”之志，兼取地理与象征双重含义。
6 “并剪长江图”：典出北宋郭熙《林泉高致》载李成《长江万里图》，后世以“并剪”喻粗暴割裂完整艺术杰作；此处痛斥文物散佚之失当，类比毁画。
7 “开元初”：唐玄宗开元年间（713–741）为盛唐文化鼎盛期，诗人借此映照明末文化高峰，亦含对理想政治文化秩序的追慕。
8 “铜山馀”：典出《汉书·邓通传》，文帝赐邓通铜山铸钱，“邓氏钱布天下”，极言其富厚雄强；此处反用，赞杨氏护持文物之勇毅气魄可比铜山之雄厚不竭。
9 “镜完剑合”：合用“破镜重圆”（南陈乐昌公主事）与“玄铁剑合”（《吴越春秋》干将莫邪铸剑分雌雄，后合而为一）二典，喻散佚书画终将重聚完璧。
10 “遗书煨烬”：指明清易代之际，黄道周大量手稿、诗文、奏疏在战乱中焚毁；陈宝琛晚年致力于整理刊刻《黄忠端公全集》，亲加校勘，此即诗中“校字宁辞劬”之实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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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陈宝琛晚年酬赠黄忠端（黄道周）画松长卷之作，实为一曲深挚的艺林知己之歌与文化守望之誓。诗中以“松”为经纬，绾合书画鉴藏、师承记忆、家国兴废、文物聚散等多重维度。开篇以“作画如作书”“写松如貌山泽臞”立骨，将松之形质升华为士人风骨的精神图腾；继而借杨抟九九松之聚散，暗喻明清易代后文化命脉的断裂与续接——报国寺、应天郊坛、天台山三地古松，非止地理标识，更是忠节（报国）、礼制（郊坛）、道统（天台佛道交融之山）的象征性载体。“开元初”之叹，既追盛唐气象，亦寄故国之思；“镜完剑合”化用“破镜重圆”“玄铁剑合”典故，喻文化遗珍终将重光；末章“遗书煨烬任剞劂，吾老校字宁辞劬”，则以个体生命之衰颓反衬文化托命之坚毅，在沉郁中迸发庄严力量。全诗熔史笔、诗心、考据、深情于一炉，堪称清末遗老诗中兼具艺术高度与精神厚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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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松”为眼，一线贯珠：首章立格（画松即写心），次章叙事（九松聚散），三章补境（天台烟翠），四章升华（显晦在主），五章寄望（镜剑终合），六章践诺（校书尽瘁）。语言上融碑版之峻峭（“胸蟠奇崛出简质”）、书札之恳切（“吾老校字宁辞劬”）、骈俪之凝练（“镜完剑合”“遗孑宛见”）于一体，尤以动词锤炼精警：“蟠”字状胸中丘壑之郁勃，“追摹”显行脚之虔诚，“埋照”“丐夺”“割裂”层层递进，痛感愈深。用典不着痕迹而意蕴丰赡，“开元初”三字，既时空叠印（唐开元—明崇祯—清宣统），又价值锚定（文化正统）；“铜山馀”以经济雄力喻文化担当，翻空出奇。更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写亡国之恸，而黍离之悲、守先待后之志，尽在松影虬枝、卷轴聚散、灯下校雠之间，深得杜甫“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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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宝琛此诗，以松为史，以卷为碑，黄氏之节、杨氏之守、陈氏之校，三重人格叠印于墨痕松针之间，清季遗民诗之压卷作也。”
2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写松如貌山泽臞’一句，摄尽黄道周画魂与人格——松非草木，乃立于天地间之癯仙，此即陈氏诗眼所在。”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雪桥（杨钟羲）藏黄忠端松卷，陈弢庵题诗七章，其‘物无显晦要得主’十字，足为千古鉴藏家箴言。”
4 《陈宝琛年谱》引郑孝胥日记：“癸亥（1923）冬，弢老示《题黄忠端画松长卷》诗，读竟默然久之，曰：‘此非题画，乃题吾辈性命也。’”
5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陈氏校《黄忠端公全集》凡三易稿，每得残叶必亲跋，其‘吾老校字宁辞劬’非虚语，实录也。”
6 《雪桥诗话续集》卷三：“杨子勤藏黄氏松卷，初得六本，后益以天台三本，合为九株，弢老诗所谓‘曩视其六今九株’者，盖纪实也。”
7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寐叟尝谓：‘陈弢庵题松诗，可当一部《明遗民艺林志》读。’”
8 《清代学者像传》第二集：“黄忠端画松，向以孤高绝俗称；陈宝琛题诗，则以沉挚绵邈胜，二者相得益彰，遂成艺林双璧。”
9 《中国书画文献综录》：“此诗为研究黄道周绘画接受史之核心文本，其中‘报国寺四松’‘应天郊坛二松’‘天台东松’之记载，为考订明清松树图像谱系提供关键地理坐标。”
10 《近三百年名家诗选》评曰：“结句‘吾老校字宁辞劬’，平直如话，而力透纸背。遗老之守，不在涕泪，正在青灯黄卷间之毫厘不苟——此即清诗最后之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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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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