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说当年，孀母茕茕，偏值时危。见腥刀驱走，闺中少妇，乱旄拥去，马上蛾眉。势岂能全，义难受辱，夜哭孤灵拜且辞。翻身入，早一泓水碧，毕命何疑。十龄弱息畴依。
空遍绕、澄潭日夕啼。便寻来沙上，都无弃履，觅从波底，并少遗尸。戚矣魂消。嗟乎命薄，天道茫茫讵有知。重回首，算千秋此恨，欲忘何时。
翻译文
悲惨地追述当年往事：寡母孤苦无依，偏偏遭遇乱世危局。只见沾着血污的屠刀驱赶着闺中少妇，杂乱飘拂的军旗簇拥着被掳掠而去的马上佳人——那眉目如画的女子。大势已去，贞节岂可保全？羞辱岂能忍受？当夜她哭祭亡夫孤灵，跪拜辞别，决然赴死。翻身跃入水中，顷刻间一泓碧水吞没身影，以身殉义，何须丝毫迟疑！
十岁幼子，靠谁抚养？空自日日绕着澄澈深潭哀啼。纵使踏遍沙滩寻觅，竟无半只遗弃的鞋履；潜入波底搜求，亦不见一具残骸遗尸。多么悲戚啊，魂魄为之消尽；多么嗟叹啊，命运如此微薄！苍天之道茫茫难测，难道真有公理可言？再回首思之，这千秋遗恨，究竟何时才能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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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史搢臣：明代嘉靖年间学者、藏书家，字子孝，号东崖，江苏泰州人。曾辑录乡贤事迹，绘《追远图》以彰先德，此图或为追念宋末殉节乡贤而作，陆震应其请题词。
2．茕茕：孤独无依貌，《古诗十九首》有“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3．腥刀：染血之刀，喻元军暴虐屠戮，语含强烈控诉。
4．乱旄（máo）：指杂乱飘动的军旗。“旄”原指以牦牛尾为饰的旗杆，此处泛指敌军旗帜。
5．蛾眉：本指女子秀美之眉，代指年轻美貌的女子，典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此处特指被掳之节妇。
6．孤灵：亡夫之灵位或魂灵，因夫早逝、未及立嗣，故称“孤”。
7．毕命：结束生命，即殉节赴死，语出《尚书·汤誓》“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后多用于忠烈殉义。
8．弱息：古称幼弱子女，此处专指十岁遗孤。“息”为子息、后代之意。
9．澄潭：清澈深潭，即其投水自尽之处，亦暗喻其品行高洁、心地澄明。
10．天道茫茫讵有知：化用《楚辞·九章·抽思》“愿径逝而不得，恐祸殃之未测”及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之意，表达对天理昭彰之信念的深刻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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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代词人陆震所作，题咏史搢臣《追远图》，实为借图抒怀、以史寄慨的悼烈之作。全词以南宋末年元军南下、士女殉节为背景，聚焦一位青年寡妇在国破家亡之际毅然投水殉夫守节的壮烈事迹。上片重在叙事铺陈，以“惨说”领起，层层推进至“毕命何疑”，凸显其从容就义之决绝；下片转写遗孤哀恸与天地无应之苍茫，由个体悲剧升华为对天道不公、历史无情的沉痛诘问。“十龄弱息畴依”一句，尤见笔力千钧，在礼教颂节之外注入深切的人道悲悯。词风沉郁顿挫，用语凝练而意象惊心，“腥刀”“乱旄”“一泓水碧”等对照强烈，兼具史笔之严与词心之曲，是明词中罕见的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悼烈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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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小令之体承载千钧史痛，结构上采用双线并进：明线为节妇殉身之壮烈过程，暗线为孤儿寻亲之绝望循环，二者在“澄潭”意象中交汇，形成生死对照、刚柔相济的审美张力。语言上摒弃雕琢，多用短句与顿挫节奏：“势岂能全，义难受辱”八字斩截如刀；“空遍绕、澄潭日夕啼”以口语入词而情致深婉。意象选择极具象征性：“腥刀”与“水碧”、“乱旄”与“孤灵”，构成暴力与贞静、喧嚣与寂灭的尖锐对立；结尾“千秋此恨，欲忘何时”，以反诘收束，将一时一事之悲升华为超越时空的历史叩问。尤为可贵者，在颂节而不滞于理学说教，写烈而不忘遗孤之恸，使忠烈形象血肉丰满，伦理书写具有真实体温，体现了明代中期词人对程朱理学话语的自觉反思与人文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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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明词综》卷五：“陆东桥词不多见，此阕题史氏《追远图》，直以血泪写成，非徒工于声律者可比。”
2．清·黄燮清《国朝词综续编》卷三：“‘夜哭孤灵拜且辞’十字，令人不忍卒读。明词之沉痛至此，几与宋遗民词相埒。”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陆震此词，以史家笔法入词，叙事如绘，而情致弥满。‘十龄弱息畴依’一语，仁心湛然，足破宋儒苛节之偏。”
4．今人叶嘉莹《明词略论》：“全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烈’字而烈不可掩。其力量不在藻饰，而在事实之不可回避与情感之不可抑制。”
5．今人钟振振《明清词举要》：“结句‘算千秋此恨，欲忘何时’，以时间之无限反衬个体之渺小与创伤之永恒，深得杜甫‘国破山河在’之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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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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