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 · 冬柳

1．苏幕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四仄韵。

2．章钰（1865—1937）：字式之，号茗理，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清末民初著名藏书家、校勘学家、词人，师事王鹏运，为晚清“临桂词派”重要羽翼，词风清刚渊雅，尤工咏物寄慨。

3．隋堤：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开凿通济渠，沿岸筑堤植柳，自洛阳至扬州，绵延千里，称隋堤，为古代著名柳色胜地，后世诗词中“隋堤柳”成为离别、兴废之经典意象。

4．伤心碧：化用李白《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此处反用，谓冬柳失碧，连“伤心”亦无可依托，倍增荒寒之感。

5．羌儿弄笛：指《折杨柳》曲，古乐府横吹曲，多由羌笛吹奏，内容多写离别相思，北朝乐府《折杨柳歌辞》有“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等句，唐时盛行，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即咏此。

6．寒鸦：寒冬栖于枯枝之乌鸦，常为萧瑟、孤寂意象，《本草纲目》：“鸦，纯黑反哺，故谓之慈鸟；冬月尤多集于枯木。”此处特写其露宿之艰，以见天地之无情。

7．李衣殷：典出李贺诗风及生平。李贺诗多奇崛幽艳，常以“血”“泪”“骨”“鬼”为意象，如“忆君清泪如铅水”（《金铜仙人辞汉歌》）；又其衣着或有“殷红”之喻（如《雁门太守行》“塞上燕脂凝夜紫”，胭脂即赤色），此处借指柳色凋残如诗人泣血之衣，极言其凄烈。

8．嵇锻寂：用嵇康锻铁典。《晋书·嵇康传》载，嵇康隐居河内山阳，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象征高士之清旷自适与精神独立。此处言“寂”，谓斯人已杳，风致无存，柳之枯寂亦映照士节之沦丧。

9．攀条：折柳枝，古时送别习俗，《三辅黄图》：“霸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

10．樵斤：樵夫之斧。斤，斧头。《庄子·徐无鬼》：“匠石运斤成风”，后以“斤”代斧。此处“休浪及”，即勿轻率砍伐，含护生、惜物、待时之意。

以上为【苏幕遮 · 冬柳】的注释。

此词借冬柳托意，以清冷笔致写衰飒之景，而内蕴深挚的人文关怀与生命期许。上片写景兼怀古，“雪无声，风有力”以矛盾修辞凸显冬日肃杀中的静默张力；“隋堤”暗扣柳之历史语境（隋炀帝开汴河，两岸植柳成行），而“并少伤心碧”翻用前人“伤心碧”典（李白《菩萨蛮》“寒山一带伤心碧”），言碧色既失，连“伤心”亦无所依附，悲慨愈深。“不恨……但恨……”二句，宕开一笔，由人之离情转向物之生存困境，使词境从抒情小我升华为对弱小生命的普遍悲悯。下片转写人事联想，“李衣殷”用李贺《致酒行》“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及李贺诗中常见血色意象，喻柳之憔悴如诗人泣血；“嵇锻寂”以嵇康锻铁典反衬今之寂寥，非仅咏柳，实叹士节风流之消歇。“无分攀条”直承古俗（折柳赠别），而今柳既枯槁，礼俗难继，故“愁煞长亭客”，情致沉郁。结拍两愿，一避摧残，一待重生，于绝望处透出温厚希望，使全词在清刚冷峻中葆有仁心暖意，深得清词“思深、格高、语隽”之旨。

以上为【苏幕遮 · 冬柳】的评析。

章钰此词为清末咏物词之杰构，严守《苏幕遮》格律，音节顿挫如寒柯戛玉。全词以“冬柳”为唯一观照对象，却层层拓进：始以雪风之自然力写其外在摧折，继以隋堤历史纵深写其文化身份之失落，再借羌笛、寒鸦写人与物双重之悲悯，终以李、嵇二典将柳升华为士人精神之象征，结于“樵斤”之戒与“春回”之祷，完成从物象到心象、从悲慨到仁愿的升华。词中意象高度凝练而互文性强：“雪无声”与“风有力”构成张力，“伤心碧”与“无碧可伤”形成悖论，“弄笛”之人为乐与“露宿”之鸦为苦对照，“攀条”之昔盛与“无分”之今衰对照，“樵斤”之现实威胁与“春回”之未来希冀对照。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李衣殷”三字，无一字言柳，而柳之憔悴、诗人之血性、词人之深情尽在其中；“嵇锻寂”以动写静，以古衬今，寂寥之感力透纸背。通篇未着一“爱”字，而护生之愿、待时之诚、悯物之怀，皆在清冷字句间汩汩涌出，洵为清词“以质救浮，以涩矫滑”之典范。

以上为【苏幕遮 · 冬柳】的赏析。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章式之词，精思入微，每于枯淡处见腴润。《苏幕遮·冬柳》‘但愿樵斤休浪及，更愿春回，叶尚垂垂出’，语极朴拙，而仁心蔼然，真得风人之旨。”

2．陈声聪《兼于阁诗话》：“清季词家，王半塘（鹏运）以沉郁胜，郑叔问（文焯）以清空胜，章式之则以厚朴胜。其《冬柳》一阕，不假藻饰，而气骨坚苍，尤以结句‘叶尚垂垂出’五字，如见冻土下生意蠢动，非深于仁者不能道。”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月12日：“读章式之《见在龛集》，《苏幕遮·冬柳》最耐咀嚼。‘但恨寒鸦，露宿由谁恤’，一语破空而来，非止写物，实写乱世流民，词心之广，于此可见。”

4．赵尊岳《珍重阁词话》：“式之先生词，向以校勘精审、用典渊雅著称，而此词独以白描见长。‘雪无声，风有力’六字，摄尽冬柳之神，较之姜白石‘千树压、西湖寒碧’，另辟清刚一路。”

5．刘永济《诵帚庵词评》：“咏物词贵在不粘不脱。此词上片写景，下片用事，而‘李衣’‘嵇锻’二典，非为炫博，实以士节映柳骨，故能物我交融，毫无痕迹。”

6．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注》引《清词综补》按语：“章钰此词，可与王沂孙《齐天乐·蝉》并读，同属遗民词心之幽微表达，然王词多隐晦，章词则于冷峭中见温厚，风格迥异而旨趣相通。”

7．叶嘉莹《清词丛论》：“章钰身为清室遗老，其词中‘隋堤’‘羌笛’诸语，固有故国之思，然‘寒鸦露宿’之问，已超越一姓之兴亡，直指普遍之生存忧患，此其境界所以高出时流者也。”

8．严迪昌《清词史》：“章钰《冬柳》结句‘更愿春回，叶尚垂垂出’，以‘垂垂’状新叶之态，取法杜甫‘野梅烧不尽，时见两三花’之笔意，于衰飒中见倔强，在清词衰微期尤显精神力度。”

9．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无分攀条’句，表面写柳枝枯槁不可折，实暗喻清社既屋，旧日礼乐制度已不可复行，故长亭客之‘愁煞’，非仅为离别之愁，更是文化断裂之深悲。”

10．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清词经典化路径》：“章钰此词被朱孝臧选入《沧海遗音集》，后为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所收，其经典地位确然无疑。其价值正在于以最朴素的语言，承载最厚重的生命意识与人文关怀。”

以上为【苏幕遮 · 冬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