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柔兆敦牂,尽强圉协洽,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七普通七年(丙午,公元五二六年)
春,正月,辛丑朔,大赦。
壬子,魏以汝南王悦领太尉。
魏安州石离、穴城、斛盐三戍兵反,应杜洛周,众合二万,洛周自松岍赴之。行台常景使别将崔仲哲屯军都关以邀之,仲哲战没,元谭军夜溃,魏以别将李琚代谭为都督。仲哲,秉之子也。
初,魏广阳王深通于城阳王徽之妃。徽为尚书令,为胡太后所信任;会恒州人请深为刺史,徽言深心不可测。及杜洛周反,五原降户在恒州者谋奉深为主,深惧,上书求还洛阳。魏以左卫将军杨津代深为北道大都督,诏深为吏部尚书。徽,长寿之孙也。
五原降户鲜于修礼等帅北镇流民反于定州之左城,改元鲁兴,引兵向州城,州兵御之不利。杨津至灵丘,闻定州危迫,引兵救之,入据州城。修礼至,津欲出击之,长史许被不听,津手剑击之,被走得免。津开门出战,斩首数百,贼退,人心少安。诏寻以津为定州刺史兼北道行台。魏以扬州刺史长孙稚为大都督北讨诸军事,与河间王琛共讨修礼。
二月,甲戌,北伐众军解严。
魏西部敕勒斛律洛阳反于桑干西,与费也头牧子相连结。三月,甲寅,游击将军尔硃荣击破洛阳于深井,牧子于河西。
夏,四月,乙酉,临川靖惠王宏卒。
魏大赦。
癸巳,魏以侍中、车骑大将军城阳王徽为仪同三司。徽与给事黄门侍郎徐纥共毁侍中元顺于太后,出为护军将军、太常卿。顺奉辞于西游园,纥侍侧,顺指之谓太后曰:“此魏之宰嚭,魏国不亡,此终不死!”纥胁肩而出,顺抗声叱之曰:“尔刀笔小才,正堪供几案之用,岂应污辱门下,斁我彝伦!”因振衣而起。太后默然。
魏朔州城民鲜于阿胡等据城反。
杜洛周南出抄掠蓟城,魏常景遣统军梁仲礼击破之。丁未,都督李琚与洛周战于蓟城之北,败没。常景帅众拒之,洛周引还上谷。
长孙稚行至鄴,诏解大都督,以河间王琛代之。稚上言:“向与琛同在淮南,琛败臣全,遂成私隙,今难以受其节度。”魏朝不听。前至呼沱,稚未欲战,琛不从。鲜于修礼邀击稚于五鹿,琛不赴救,稚军大败,稚、琛并坐除名。
五月,丁未,魏主下诏将北讨,内外戒严。既而不行。
衡州刺史元略,自至江南,晨夕哭泣,常如居丧。及魏元义死,胡太后欲召之,知略因刁双获免,征双为光禄大夫,遣江革、祖恒之南还以求略。上备礼遣之,宠赠甚厚。略始济淮,魏拜略为侍中,赐爵义阳王;以司马始宾为给事中,栗法光为本县令,刁昌为东平太守,刁双为西兗州刺史。凡略所过,一飧一宿皆赏之。
魏以丞相高阳王雍为大司马。复以广阳王深为大都督,讨鲜于修礼;章武王融为左都督,裴衍为右都督,并受深节度。
深以其子自随,城阳王徽言于太后曰:“广阳王携其爱子,握兵在外,将有异志。”乃敕融、衍潜为之备。融、衍以敕示深,深惧,事无大小,不敢自决。太后使问其故,对曰:“徽衔臣次骨,臣疏远在外,徽之构臣,无所不为。自徽执政以来,臣所表请,多不从允。徽非但害臣而已,从臣将士,有勋劳者皆见排抑,不得比它军,仍深被憎嫉,或因其有罪,加以深文,至于殊死,以是从臣行者,莫不悚惧。有言臣善者,视之如仇雠;言臣恶者,待之如亲戚。徽居中用事,朝夕欲陷臣于不测之诛,臣何以自安!陛下若使徽出临外州,臣无内顾之忧,庶可以毕命贼庭,展其忠力。”太后不听。
徽与中书舍人郑俨等更相阿党,外似柔谨,内实忌克,赏罚任情,魏政由是愈乱。
六月,魏降蜀陈双炽聚众反,自号始建王。魏以假镇西将军长孙稚为讨蜀都督。别将河东薛修义轻骑诣双炽垒下,晓以利害,双炽即降。诏以修义为龙门镇将。
丙子,魏徙义阳王略为东平王,顷之,迁大将军、尚书令,为胡太后所委任,与城阳王徽相埒,然徐、郑用事,略亦不敢违也。
杜洛周遣都督王曹纥真等将兵掠蓟南。秋,七月,丙午,行台常景遣都督于荣等击之于栗园,大破之,斩曹纥真及将卒三千馀级。洛周帅众南趣范阳,景与荣等又破之。
魏仆射元纂以行台镇恒州。鲜于阿胡拥朔州流民寇恒州,戊申,陷平城,纂奔冀州。
上闻淮堰水盛,寿阳城几没,复遣郢州刺史元树等自北道攻黎浆,豫州刺史夏侯亶等自南道攻寿阳。
八月,癸巳,贼帅元洪业斩鲜于修礼,请降于魏;贼党葛荣复杀洪业自立。
魏安北将军、都督恒、朔讨虏诸军事尔硃荣过肆州,肆州刺史尉庆宾忌之,据城不出。荣怒,举兵袭肆州,执庆宾还秀容。署其从叔羽生为刺史,魏朝不能制。初,贺拔允及弟胜、岳从元纂在恒州,平城之陷也,允兄弟相失,岳奔尔硃荣,胜奔肆州。荣克肆州。得胜,大喜曰:“得卿兄弟,天下不足平也!”以为别将,军中大事多与之谋。
九月,已酉,鄱阳忠烈王恢卒。
葛荣既得杜洛周之从,北趣瀛州,魏广阳忠武王深自交津引兵蹑之。辛亥,荣至白牛逻,轻骑掩击章武庄武王融,杀之。荣自称天子,国号齐,改元广安。深闻融败,停军不进。侍中元晏宣言于太后曰:“广阳王盘桓不进,坐图非望。有于谨者,智略过人,为其谋主,风尘之际,恐非陛下之纯臣也。”太后深然之,诏榜尚书省门,募能获谨者有重赏。谨闻之,谓深曰:“今女主临朝,信用谗佞,苟不明白殿下素心,恐祸至无日。谨请束身诣阙,归罪有司。”遂径诣榜下,自称于谨;有司以闻。太后引见,大怒。谨备论深忠款,兼陈停军之状,太后意解,遂舍之。
深引军还,趣定州,定州刺史杨津亦疑深有异志;深闻之,止于州南佛寺。经二日,深召都督毛谥等数人,交臂为约,危难之际,期相拯恤。谥愈疑之,密告津,云深谋不轨。津遣谥讨深,深走出,谥呼噪逐深。深与左右间行至博陵界,逢葛荣游骑,劫之诣荣。贼徒见深,颇有喜者,荣新立,恶之,遂杀深。城阳王徽诬深降贼,录其妻子。深府佐宋游道为之诉理,乃得释。游道,繇之玄孙也。
甲申,魏行台常景破杜洛周,斩其武川王贺拔文兴等,捕虏四百人。
就德兴陷魏平州,杀刺史王买奴。
天水民吕伯度,本莫折念生之党也,后显据显亲以拒念生;已而不胜,亡归胡琛,琛以为大都督、秦王,资以士马,使击念生。伯度屡破念生军,复据显亲,乃叛琛,东引魏军。念生窘迫,乞降于萧宝寅,宝寅使行台左丞崔士和据秦州。魏以伯度为泾州刺史,封平秦郡公。大都督元修义停军陇口,久不进。念生复反,执士和送胡琛,于道杀之。久之,伯度为万俟丑奴所杀,贼势益盛,宝寅不能制。胡琛与莫折念生交通,事破六韩拔陵浸慢,拔陵遣其臣费律至高平,诱琛,斩之,丑奴尽并其众。
冬,十一月,庚辰,大赦。
丁贵嫔卒,太子水浆不入口,上使谓之曰;“毁不灭性,况我在邪!”乃进粥数合。太子体素肥壮,腰带十围,至是减削过半。
夏侯亶等军入魏境,所向皆下。辛巳,魏扬州刺史李宪以寿阳降,宣猛将军陈庆之入据其城,凡降城五十二,获男女七万五千口。丁亥,纵李宪还魏,复以寿阳为豫州,改合肥为南豫州,以夏侯亶为豫、南豫二州刺史。寿阳久罹兵革,民众流散,亶轻荆薄赋,务农省役,顷之,民户充复。
杜洛周围范阳,戊戌,民执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送洛周,开门纳之。
魏齐州平原民刘树等反,攻陷郡县,频败州军。刺史元欣以平原房士达为将,讨平之。
曹义宗据穰城以逼新野,魏遣都督魏承祖及尚书左丞、南道行台辛纂救之。义宗战不利,不敢进。纂,雄之从父兄也。
魏盗贼日滋,征讨不息,国用耗竭,预徽六年租调,犹不足,乃罢百官所给酒肉,又税入得人一钱,及邸店皆有税,百姓嗟怨。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为:“夷夏之民相聚为乱,岂有馀憾哉!正以守令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宜及此时早加慰抚。但郡县选举,由来共轻,贵游俊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分郡县为三等,清官选补之法,妙尽才望,如不可并,后地先才,不得拘以停年。三载黜陟,有称职者,补在京名官;如不历守令,不得为内职。则人思自勉,杜屈可申,强暴自息矣。”不听。
高祖武皇帝七大通元年(丁未,公元五二七年)
春,正月,乙丑,以尚书左仆射徐逸为仆射。辛未,上祀南郊。
甲戌,魏以司空皇甫度为司徒,仪同三司,萧宝寅为司空。
魏分定、相二州四郡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博陵崔楷为刺史。楷表称:“州今新立,尺刃斗粮,皆所未有,乞资以兵粮。”诏付外量闻,竟无所给。或劝楷留家,单骑之官,楷曰:“吾闻食人之禄者忧人之忧,若吾独往,则将士谁肯固志哉!”遂举家之官。葛荣逼州城,或劝减弱小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谓吾心不固,亏忠而全爱也。”遂命追还。贼至,强弱相悬,又无守御之具;楷抚勉将士以拒之,莫不争奋,皆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属何爱一身!”连战不息,死者相枕,终无叛志。辛未,城陷,楷执节不屈,荣杀之,遂围冀州。
魏萧宝寅出兵累年,将士疲弊。秦贼击之,宝寅大败于泾州,收散兵万馀人,屯逍遥园,东秦州刺史潘义渊以汧城降贼。莫折念生进逼岐州,城人执刺史魏兰根应之。豳州刺史毕祖晖战没,行台辛深弃城走,北海王颢军亦败。贼帅胡引祖据北华州,叱干麒麟据豳州以应天生,关中大扰。雍州刺史杨椿募兵得七千馀人,帅以拒守,诏加椿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节度关西诸将。北地功曹毛鸿宾引贼抄掠渭北,雍州录事参军杨侃将兵三千掩击之;鸿宾惧,请讨贼自效,遂擒送宿勤乌过仁。乌过仁者,明达之兄子也。莫折天生乘胜寇雍州,萧宝寅部将羊侃隐身堑中射之,应弦而毙,其众遂溃。侃,祉之子也。
魏右民郎阳平路思令上疏,以为:“师出有功,在于将帅,得其人则六合唾掌可清,失其人则三河方为战地。窃以比年将帅多宠贵子孙,衔杯跃马,志逸气浮,轩眉攘腕,以攻战自许;及临大敌,忧怖交怀,雄图锐气,一朝顿尽。乃令羸弱在前以当寇,强壮居后以卫身,兼复器械不精,进止无节,以当负险之众,敌数战之虏,欲其不败,岂可得哉!是以兵知必败,始集而先逃;将帅畏敌,迁延而不进。国家谓官爵未满,屡加宠命;复疑赏赉之轻,日散金帛。帑藏空竭,民财殚尽,遂使贼徒益甚,生民凋弊,凡以此也。夫德可感义夫,恩可劝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赏罚善恶,简练士卒,缮修器械,先遣辩士晓以祸福,如其不悛,以顺讨逆。如此,则何异厉萧斧而伐朝菌,鼓洪炉而燎毛发哉!”弗听。
戊子,魏以皇甫度为太尉。
己丑,魏主以四方未平,诏内外戒严,将亲出讨,竟亦不行。
谯州刺史湛僧智围魏东豫州,将军彭群、王辩围琅邪,魏敕青、南青二州救琅邪。司州刺史夏侯夔帅壮武将军裴之礼等出义阳道,攻魏平静、穆陵、阴山三关,皆克之。夔,亶之弟;之礼,邃之子也。
魏东清河郡山贼群起,诏以齐州长史房景伯为东清河太守。郡民刘简虎尝无礼于景伯,举家亡去。景伯穷捕,擒之,署其子为西曹掾,令谕山贼。贼以景伯不念旧恶,皆相帅出降。
景伯母崔氏,通经,有明识。贝丘妇人列其子不孝,景伯以白其母,母曰:“吾闻闻名不如见面,山民未知礼义,何足深责!”乃召其母,与之对榻共食,使其子侍立堂下,观景伯供食。未旬日,悔过求还;崔氏曰:“此虽面惭,其心未也,且置之。”凡二十馀日,其子叩头流血,母涕泣乞还,然后听之,卒以孝闻。景伯,法寿之族子也。
二月,秦贼据魏潼关。
庚申,魏东郡民赵显德反,杀太守裴烟,自号都督。
将军成景俊攻魏彭城,魏以前荆州刺史崔孝芬为徐州行台以御之。先是,孝芬坐元义党与卢同等俱除名,及将赴徐州,入辞太后,太后谓孝芬曰:“我与卿姻戚,奈何内头元义车中,称‘此老妪会须去之!’”孝芬曰:“臣蒙国厚恩,实无斯语。假令有之,谁能得闻!若有闻者,此于元义亲密过臣远矣。”太后意解,怅然有愧色。景俊欲堰泗水以灌彭城,孝芬与都督李叔仁等击之,景俊遁还。
三月,甲子,魏主诏将西讨,中外戒严。会秦贼西走,复得潼关,戊辰,诏回驾北讨。其实皆不行。
葛荣久围信都,魏以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为北讨大都督以救之。
初,上作同泰寺,又开大通门以对之,取其反语相协。上晨夕幸寺,皆出入是门。辛未,上幸寺舍身;甲戌,还宫,大赦,改元。
魏齐州广川民刘钧聚众反,自署大行台;清河民房须自署大都督,屯据昌国城。
夏,四月,魏将元斌之讨东郡,斩赵显德。
己酉,柔然头兵可汗遣使入贡于魏,且请讨群贼。魏人畏其反覆,诏以盛暑,且俟后敕。
魏萧宝寅之败也,有司处以死刑,诏免为庶人。雍州刺史杨椿有疾求解,复以宝寅为都督雍、泾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自关以西皆受节度。椿还乡里,其子昱将适洛阳,椿谓之曰:“当今雍州刺史亦无逾宝寅者,但其上佐,朝廷应遣心膂重人,何得任其牒用!此乃圣朝百虑之一失也。且宝寅不藉刺史为荣,吾观其得州,喜悦特甚,至于赏罚云为,不依常宪,恐有异心。汝今赴京师,当以吾此意启二圣,并白宰辅,更遣长史、司马、防城都督,欲安关中,正须三人耳。如其不遣,必成深忧。”昱面启魏主及太后,皆不听。
五月,丙寅,成景俊攻魏临潼、竹邑,拔之。东宫直阁兰钦攻魏萧城、厥固,拔之,钦斩魏将曹龙牙。
六月,魏都督李叔仁讨刘钧,平之。
秋,七月,魏陈郡民刘获、郑辩反于西华,改元天授,与湛僧智通谋,魏以行东豫州刺史谯国曹世表为东南道行台以讨之,源子恭代世表为东豫州。诸将以贼众强,官军弱,且皆败散之馀,不敢战,欲保城自固。世表方病背肿,舆出,呼统军是云宝谓曰:“湛僧智所以敢深入为寇者,以获、辩皆州民之望,为之内应也。向闻获引兵欲迎僧智,去此八十里;今出其不意,一战可破,获破,则僧智自走矣。”乃选士马付宝,暮出城,比晓而至,击获,大破之,穷讨馀党悉平。僧智闻之,遁还。郑辩与子恭亲旧,亡匿子恭所,世表集将吏面责子恭,收辩,斩之。
魏相州刺史乐安王鉴与北道都督衍共救信都。鉴幸魏多故,阴有异志,遂据鄴叛,降葛荣。
己丑,魏大赦。
初,侍御史辽东高道穆奉使相州,前刺史李世哲奢纵不法,道穆案之。世哲弟神轨用事,道穆兄谦之家奴诉良,神轨收谦之系廷尉。赦将出,神轨启太后先赐谦之死,朝士哀之。
彭群、王辩围琅邪,自夏及秋,魏青州刺史彭城王劭遣司马鹿悆、南青州刺史胡平遣长史刘仁之将兵击群、辩,破之,群战没。劭,勰之子也。
八月,魏遣都督源之邕,李神轨,裴衍攻鄴。子邕行及汤阴,安乐王鉴遣弟斌之夜袭子邕营,不克;子邕乘胜进围鄴城,丁未,拔之,斩鉴,传首洛阳,改姓拓跋氏。魏因遣子邕、裴衍讨葛荣。
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杀莫折念生阖门皆尽,粲自行州事。南秦州城民辛琛亦自行州事,遣使诣萧宝寅请降。魏复以宝寅为尚书令,还其旧封。
谯州刺史湛僧智围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于广陵,魏将军元显伯救之,司州刺史夏侯夔自武阳引兵助僧智。冬,十月,夔至城下,庆和举城降。夔以让僧智,僧智曰:“庆和欲降公,不欲降僧智,今往,必乖其意。且僧智所将应募乌合之人,不可御以法;公持军素严,必无侵暴,受降纳附,深得其宜。”夔乃登城,拔魏帜,建梁帜;庆和束兵而出,吏民安堵,获男女四万馀口。
臣光曰:湛僧智可谓君子矣!忘其积时攻战之劳,以授一朝新至之将,知己之短,不掩人之长,功成不取,以济国事,忠且无私,可谓君子矣!
元显伯宵遁,诸军追之,斩获万计。诏以僧智领东豫州刺史,镇广陵。夔引军屯安阳,遣别将屠楚城,由是义阳北道遂与魏绝。
领军曹仲宗、东宫直閤陈庆之攻魏涡阳,诏寻阳太守韦放将兵会之。魏散骑常侍费穆引兵奄至,放营垒未立,麾下止有二百馀人,放免胄下马,据胡床处分,士皆殊死战,莫不一当百,魏兵遂退。放,睿之子也。
魏又遣将军元昭等众五万救涡阳,前军至驼涧,去涡阳四十里。陈庆之欲逆战,韦放以魏之前锋必皆轻锐,不如勿击,待其来至。庆之曰;“魏兵远来疲倦,去我既远,必不见疑,及其未集,须挫其气。诸君若疑,庆之请独取之。”于是帅麾下二百骑进击,破之,魏人惊骇。庆之乃还,与诸将连营而进,背涡阳城与魏军相持。自春至冬,数十百战,将士疲弊。闻魏人欲筑垒于军后,曹仲宗等恐腹背受敌,议引军还。庆之杖节军门曰:“共来至此,涉历一岁,糜费极多。今诸君皆无斗心,唯谋退缩,岂是欲立功名,直聚为抄暴耳!吾闻置兵死地,乃可求生;须虏大合,然后与战。审欲班师,庆之别有密敕,今日犯者,当依敕行之!”仲宗等乃止。
魏人作十三城,欲以控制梁军。庆之衔枚夜出,陷其四城,涡阳城主王纬乞降。韦放简遣降者三十馀人分报魏诸营,陈庆之陈其俘馘,鼓噪随之,魏九城皆溃,追击之,俘斩略尽,尸咽涡水,所降城中男女三万馀口。
萧宝寅之败于泾州也,或劝之归罪洛阳,或曰不若留关中立功自效。行台都令史河间冯景曰:“拥兵不还,此罪将大。”宝寅不从,自念出师累年,糜费不赀,一旦覆败,内不自安;魏朝亦疑之。
中尉郦道元,素名严猛。司州牧汝南王悦嬖人丘念,弄权纵恣,道元收念付狱。悦请之于胡太后,太后敕赦之,道元杀之,并以劾悦。
时宝寅反状已露,悦乃奏以道元为关右大使。宝寅闻之,谓为取己,甚惧,长安轻薄子弟复劝使举兵。宝寅以问河东柳楷,楷曰:“大王,齐明帝子,天下所属,今日之举,实允人望。且谣言‘鸾生十子九子,一子不关中乱。’乱者治也,大王当治关中,何所疑!”道元至阴盘驿,宝寅遣其将郭子恢攻杀之,收殡其尸,表言白贼所害。又上表自理,称为杨椿父子所谮。
宝寅行台郎中武功苏湛,卧病在家,宝寅令湛从母弟开府属天水姜俭说湛曰:“元略受萧衍旨,欲见剿除。道元之来,事不可测。吾不能坐受死亡,今须为身计,不复作魏臣矣。死生荣辱,与卿共之。”湛闻之,举声大哭。俭遽止之,曰:“何得便尔!”湛曰:“我百口今屠灭,云何不哭!”哭数十声,徐谓俭曰:“为我白齐王,王本以穷鸟投入,赖朝廷假王羽翼,荣宠至此。属国步多虞,不能竭忠报德,乃欲乘人间隙,信惑行路无识之语,欲以羸败之兵守关问鼎。今魏德虽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义未洽于民,但见其败,未见有成,苏湛不能以百口为王族灭。”宝寅复使谓曰:“我救死不得不尔,所以不先相白者,恐沮吾计耳。”湛曰:“凡谋大事,当得天下奇才与之从事,今但与长安博徒谋之,此有成理不?湛恐荆棘必生于斋阁,愿赐骸骨归乡里,庶得病死,下见先人。”宝寅素重湛,且知其不为己用,听还武功。
甲寅,宝寅自称齐帝,改元隆绪,赦其所部,署百官。都督长史毛遐,鸿宾之兄也,与鸿宾帅氐、羌起兵于马祗栅以拒宝寅;宝寅遣大将军卢祖迁击之,为遐所杀。宝寅方祀南郊,行即位礼未毕,闻败,色变,不暇整部伍,狼狈而归。以姜俭为尚书左丞,委以心腹。文安周惠达为宝寅使,在洛阳,有司欲收之,惠达逃归长安。宝寅以惠达为光禄勋。
丹阳王萧赞闻宝寅反,惧而出走,趣白鹿山,至河桥,为人所获,魏主知其不预谋,释而尉之。行台郎封伟伯等与关中豪杰谋举兵诛宝寅,事泄而死。
正平民薛凤贤反,宗人薛修义亦聚众河东,分据盐池,攻围蒲坂,东西连结以应宝寅。诏都督宗正珍孙讨之。
十一月,丁卯,以护军萧渊藻为北讨都督,镇涡阳。戊辰,以涡阳置西徐州。
葛荣围魏信都,自春及冬,冀州刺史元孚帅励将士,昼夜拒守,粮储既竭,外无救援,己丑,城陷;荣执孚,逐出居民,冻死者什六七。孚兄祐为防城都督,荣大集将士,议其生死。孚兄弟各自引咎,争相为死,都督潘绍等数百人,皆叩头请就法以活使君。荣曰:“此皆魏之忠臣义士。”于是同禁者五百人皆得免。
魏以源子邕为冀州刺史,将兵讨荣;裴衍表请同行,诏许之。子邕上言:“衍行,臣请留;臣行,请留衍;若逼使同行,败在旦夕。”不许,十二月,戊申,行至阳平东北漳水曲,荣帅众十万击之,子邕、衍俱败死。
相州吏民闻冀州已陷,子邕等败,人不自保。相州刺史恒农李神志气自若,抚勉将士,大小致力,葛荣尽锐攻之,卒不能克。
秦州民骆超杀杜粲,请降于魏。
翻译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一·梁纪七》并非一首诗,而是北宋史学家司马光所撰《资治通鉴》中的一篇编年体历史记述,内容涵盖南朝梁武帝普通七年(公元526年)至大通元年(公元527年)期间南北朝的政治、军事与社会状况。因此,不存在“诗”的译文。以下是该段文字的白话翻译:
梁武帝普通七年(丙午年,公元526年)春季正月初一,宣布大赦天下。
壬子日,北魏任命汝南王元悦兼任太尉。
北魏安州的石离、穴城、斛盐三处边防戍所士兵叛乱,响应杜洛周,聚集二万人。杜洛周从松岍率军前往接应。行台常景派遣别将崔仲哲驻守军都关拦截,崔仲哲战死,元谭部夜间溃散。北魏改派李琚为都督。崔仲哲是崔秉之子。
当初,北魏广阳王元深与城阳王徽的妃子私通。徽任尚书令,深受胡太后信任。适逢恒州百姓请求元深担任刺史,徽便进言说元深居心叵测。后来杜洛周反叛,居住在恒州的五原降户密谋拥立元深为主,元深恐惧,上书请求返回洛阳。北魏改任左卫将军杨津为北道大都督,诏命元深回朝任吏部尚书。徽是长寿之孙。
五原降户鲜于修礼等人率领北方边镇流民在定州左城起兵反叛,改元“鲁兴”,率军进攻州城,州兵抵抗失败。杨津行至灵丘,得知定州危急,立即率军救援,进入并据守州城。鲜于修礼兵临城下时,杨津欲出击,长史许被反对。杨津拔剑欲杀许被,许被逃走。杨津打开城门出战,斩敌数百,贼军退却,人心稍安。不久诏命杨津为定州刺史兼北道行台。北魏任命扬州刺史长孙稚为大都督,统率诸军,与河间王元琛共同讨伐鲜于修礼。
二月甲戌日,梁朝北伐各军解除戒严。
北魏西部敕勒族斛律洛阳在桑干西起兵反叛,与费也头部众联合。三月甲寅日,游击将军尔朱荣在深井击败斛律洛阳,在河西击破费也头。
夏季四月乙酉日,梁朝临川靖惠王萧宏去世。
北魏宣布大赦。
癸巳日,北魏任命侍中、车骑大将军城阳王元徽为仪同三司。元徽与黄门侍郎徐纥一同在太后面前诋毁侍中元顺,导致元顺被外放为护军将军、太常卿。元顺在西游园辞行时,见徐纥在旁,指着他说:“此人就是魏国的宰嚭(指奸臣),魏国不亡,此人不死!”徐纥耸肩退下,元顺高声斥责:“你不过刀笔小才,只配案牍劳形,岂能玷辱朝廷,败坏伦理!”随即拂袖而去。太后默然无语。
北魏朔州城民众鲜于阿胡等据城反叛。
杜洛周南下劫掠蓟城,常景派统军梁仲礼将其击败。丁未日,都督李琚在蓟城北与杜洛周交战,兵败阵亡。常景率军抵御,杜洛周退回上谷。
长孙稚行至邺城,朝廷下诏解除其大都督职务,改由河间王元琛接任。长孙稚上奏:“我曾与元琛共事淮南,彼时他战败而我保全军队,已生私怨,今难受其节制。”朝廷不允。部队行至呼沱河,长孙稚不愿贸然出战,元琛不听。鲜于修礼在五鹿设伏袭击长孙稚,元琛拒不救援,致使长孙稚大败。二人均被免官。
五月丁未日,北魏皇帝下诏准备北征,全国戒严,但最终并未出兵。
衡州刺史元略自江南归来,日夜哭泣,如同守丧。及至魏元义死后,胡太后欲召其回朝,知其曾得刁双庇护,遂征召刁双为光禄大夫,并遣江革、祖暅之南返以迎元略。梁武帝以隆重礼仪送还元略,赏赐丰厚。元略刚渡过淮河,北魏即拜其为侍中,封义阳王;任命司马始宾为给事中,栗法光为本县令,刁昌为东平太守,刁双为西兖州刺史。凡元略途经之处,凡提供一顿饭或一夜住宿者,皆加赏赐。
北魏任命丞相高阳王元雍为大司马,复任广阳王元深为大都督,讨伐鲜于修礼;章武王元融为左都督,裴衍为右都督,均受元深节制。
元深带其子随军,城阳王徽向太后进言:“广阳王携爱子掌兵在外,恐有异志。”于是密令元融、裴衍暗中防备。二人将诏令示于元深,元深恐惧,大小事务不敢自决。太后询问原因,元深答道:“徽对我恨之入骨,我在外任职,他处处构陷。自其执政以来,我所请多遭驳回。不仅害我,连我部下有功将士亦遭排抑,不得与其他军同等对待,且深遭憎嫉,或借罪加重刑罚,乃至处死。故随我征战者无不恐惧。凡说我好者,视如仇敌;说我坏者,待若亲信。徽居中枢专权,日夜欲置我于死地,我如何自安?若陛下能让徽外放州郡,我无内忧,或可尽忠报国。”太后不听。
元徽与中书舍人郑俨等人相互勾结,表面谦和谨慎,实则忌贤妒能,赏罚随意,北魏政事由此更加混乱。
戊申日,燕州刺史崔秉弃城逃往定州。
乙丑日,北魏任命安西将军宗正珍孙为都督,讨伐汾州反叛的胡人。
六月,投降北魏的蜀人陈双炽聚众反叛,自称“始建王”。北魏任命代理镇西将军长孙稚为讨蜀都督。别将河东人薛修义单骑前往陈双炽营垒,晓以利害,陈双炽当即投降。朝廷诏命薛修义为龙门镇将。
丙子日,北魏改封义阳王元略为东平王,不久迁为大将军、尚书令,受胡太后重用,地位与城阳王徽相当,但徐纥、郑俨掌权,元略亦不敢违抗。
杜洛周派都督王曹纥真等率军劫掠蓟南。秋季七月丙午日,行台常景派都督于荣等在栗园迎击,大破敌军,斩曹纥真及将士三千余人。杜洛周率众南趋范阳,常景与于荣再次击败之。
北魏仆射元纂以行台身份镇守恒州。鲜于阿胡率领朔州流民进攻恒州,戊申日攻陷平城,元纂逃往冀州。
梁武帝听说淮河堰坝水势高涨,寿阳城几乎淹没,再派郢州刺史元树等从北道进攻黎浆,豫州刺史夏侯亶等从南道进攻寿阳。
八月癸巳日,叛军首领元洪业杀死鲜于修礼,向北魏请降;但同党葛荣又杀元洪业,自立为帅。
北魏安北将军、都督恒朔讨虏诸军事尔朱荣途经肆州,刺史尉庆宾忌惮其势力,闭城不出。尔朱荣大怒,发兵袭击肆州,俘虏尉庆宾,带回秀容。另立其叔父尔朱羽生为刺史,朝廷无法控制。起初,贺拔允及其弟贺拔胜、贺拔岳随元纂在恒州,平城失陷后兄弟失散,贺拔岳投奔尔朱荣,贺拔胜逃往肆州。尔朱荣攻占肆州后得到贺拔胜,大喜道:“得你们兄弟,天下不足平定!”任其为别将,军中大事多与其商议。
九月己酉日,鄱阳忠烈王萧恢去世。
葛荣收编杜洛周部众后北上瀛州,广阳王元深从交津率军追击。辛亥日,葛荣至白牛逻,以轻骑突袭章武王元融,将其斩杀。葛荣自称天子,国号齐,改元广安。元深闻元融战败,停止进军。侍中元晏向太后进言:“广阳王逗留不进,图谋不轨。有一将于谨,智谋超群,为其谋主,在动荡之时,恐非陛下纯臣。”太后深以为然,下诏张贴于尚书省门前,悬赏捉拿于谨。于谨闻讯,对元深说:“如今女主当政,信用谗佞,若不能表明殿下忠心,祸患将至。我愿自缚入朝,归罪有司。”遂径赴榜下自首。有关部门上报,太后召见,极为愤怒。于谨详述元深忠诚,并解释停军缘由,太后怒意消解,释放于谨。
元深引军撤退,奔赴定州。定州刺史杨津亦怀疑元深有异志。元深闻之,止步于州南佛寺。两日后,召都督毛谥等人,结盟誓约,危难时互相救助。毛谥反而更加怀疑,密告杨津称元深谋反。杨津派毛谥讨伐元深,元深逃出,毛谥率众追喊。元深与随从从小路行至博陵界,遇葛荣游骑,被俘送至葛荣处。部分叛军见元深到来面露喜色,葛荣新立,忌惮其威望,遂杀之。城阳王元徽诬陷元深投降叛贼,拘捕其妻儿。元深府佐宋游道为之申诉,才得释放。宋游道是宋繇的玄孙。
甲申日,行台常景击败杜洛周,斩其武川王贺拔文兴等,俘虏四百人。
就德兴攻陷北魏平州,杀刺史王买奴。
天水人吕伯度原为莫折念生部下,后占据显亲对抗念生;战败后投奔胡琛,被任命为大都督、秦王,给予兵马反击念生。屡次获胜,重新占据显亲,后背叛胡琛,引魏军东进。念生困窘,向萧宝寅请降,宝寅派行台左丞崔士和据守秦州。北魏封吕伯度为泾州刺史,封平秦郡公。大都督元修义驻军陇口,久不前进。念生复叛,擒崔士和送胡琛,途中将其杀害。后吕伯度被万俟丑奴所杀,叛军势力更盛,萧宝寅无力控制。胡琛与念生联络,对破六韩拔陵日益怠慢,拔陵派费律至高平诱杀胡琛,万俟丑奴吞并其众。
冬季十一月庚辰日,北魏大赦。
丁贵嫔去世,太子悲痛绝食。梁武帝劝道:“哀伤不应毁损性命,何况我还健在!”太子才饮粥数口。太子原本肥胖,腰围十围,至此瘦去一半。
夏侯亶等军进入北魏境内,所向披靡。辛巳日,魏扬州刺史李宪献寿阳投降,宣猛将军陈庆之入城,共降五十二城,俘男女七万五千。丁亥日,释放李宪回魏,复设寿阳为豫州,合肥为南豫州,以夏侯亶为两州刺史。寿阳久经战乱,民众多流散,夏侯亶减轻赋税,鼓励农耕,减少徭役,不久户口恢复。
杜洛周围攻范阳,戊戌日,百姓逮捕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献城投降。
北魏齐州平原人刘树等反叛,攻陷郡县,多次击败州军。刺史元欣任用平原人房士达为将,将其平定。
曹义宗据穰城逼近新野,北魏派都督魏承祖及南道行台辛纂救援。曹义宗战不利,不敢前进。辛纂是辛雄的堂兄。
北魏盗贼日增,征讨不断,国库耗竭,预征六年租调仍不足,遂停发百官酒肉津贴,又向每人征税一钱,邸店皆课税,百姓怨声载道。吏部郎中辛雄上疏指出:夷夏民众相聚作乱,并非因深仇,实因地方官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苦。建议改革郡县选官制度,分等级选拔清官,优先才望之士,三年考核升降,称职者补京官,未历守令者不得任中央职。如此则人人自勉,冤屈可伸,暴乱自息。朝廷未采纳。
梁武帝大通元年(丁未年,公元527年)春季正月乙丑日,以尚书左仆射徐逸为仆射。辛未日,梁武帝祭祀南郊。
甲戌日,北魏以司空皇甫度为司徒,仪同三司;萧宝寅为司空。
北魏分定、相二州四郡设殷州,以博陵人崔楷为刺史。崔楷上表称:州初建,无兵无粮,请求支援。朝廷下诏审议,终未供给。有人劝崔楷留家眷,单身赴任,崔楷说:“食人之禄,忧人之忧。若我独往,将士何以坚守?”遂举家赴任。葛荣逼近州城,有人劝其送走弱小避难,崔楷遣幼子与一女夜出,旋即后悔:“人将谓我心志不坚,舍忠全爱。”命人追回。贼至,寡不敌众,又无守具,崔楷激励将士拒守,人人奋勇,皆曰:“崔公不惜全家,我们何惜一身!”连战不止,死者枕藉,终无叛意。辛未日,城破,崔楷持节不屈,被葛荣所杀,遂围冀州。
萧宝寅连年出兵,将士疲惫。秦地叛军进攻,宝寅在泾州大败,收残兵万余屯逍遥园,东秦州刺史潘义渊献汧城投降。莫折念生进逼岐州,城中人执刺史魏兰根响应。豳州刺史毕祖晖战死,行台辛深弃城逃跑,北海王元颢亦败。叛将胡引祖据北华州,叱干麒麟据豳州响应莫折天生,关中大乱。雍州刺史杨椿募兵七千拒守,诏加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统辖关西诸将。北地功曹毛鸿宾引贼劫掠渭北,录事参军杨侃率兵三千突袭,鸿宾恐惧,请效命擒贼,终擒送宿勤乌过仁(明达之兄子)。莫折天生乘胜攻雍州,宝寅部将羊侃隐身壕沟射杀之,敌众溃散。羊侃是羊祉之子。
北魏右民郎路思令上疏指出:战争成败在于将帅。近年将帅多为宠贵子孙,志骄气浮,临敌则畏惧,令羸弱当前,强壮护后,器械不精,进退无序,以致兵败。国家又滥加官爵,日散金帛,致国库空虚,民财耗尽,贼势愈盛。建议明赏罚,练士卒,修器械,先以理谕,不服则讨之,如此则易如摧枯拉朽。朝廷未听。
戊子日,北魏以皇甫度为太尉。
己丑日,魏主因四方未平,诏内外戒严,拟亲征,终未出行。
谯州刺史湛僧智围魏东豫州,将军彭群、王辩围琅邪,魏命青、南青二州援琅邪。司州刺史夏侯夔率裴之礼等出义阳道,攻克平静、穆陵、阴山三关。夏侯夔是夏侯亶之弟,裴之礼是裴邃之子。
北魏东清河郡山贼蜂起,诏以齐州长史房景伯为太守。郡民刘简虎曾对景伯无礼,全家逃亡。景伯追捕擒获,反任其子为西曹掾,命其劝降山贼。贼感其不念旧恶,相继出降。
景伯母崔氏通经学,有见识。贝丘一妇人控诉儿子不孝,景伯告知母亲,母曰:“闻名不如见面,山民不知礼义,何足深责?”乃召其母,与之对坐共食,令其子立堂下观景伯奉食。未满十日,其子悔过求归。崔氏曰:“此虽表面惭愧,内心未化,暂留。”二十日后,其子叩头流血,母泣求归,方允。其子终以孝闻名。房景伯是房法寿族侄。
二月,秦地叛军占据潼关。
庚申日,东郡民赵显德反,杀太守裴烟,自称都督。
将军成景俊攻彭城,魏以前荆州刺史崔孝芬为徐州行台抵御。此前孝芬因牵连元义案被除名,赴任前辞太后,太后质问:“我与你是姻亲,你为何在元义车上称‘此老妪须除去’?”孝芬答:“蒙国厚恩,实无此语。若有,谁人听闻?若有人听闻,则其与元义关系远胜于我。”太后释然,怅然有愧。景俊欲筑堰引泗水灌彭城,孝芬与李叔仁等击退之,景俊逃回。
三月甲子日,魏主诏将西征,全国戒严。适逢秦贼西逃,收复潼关,戊辰日改诏北讨。实皆未行。
葛荣久围信都,魏以源子邕为北讨大都督救援。
起初,梁武帝建同泰寺,又开大通门相对,取“大通”与“寺”音近之意。武帝早晚出入皆由此门。辛未日,武帝至寺舍身出家;甲戌日还宫,大赦,改元“大通”。
齐州广川人刘钧聚众反,自称大行台;清河人房须自称大都督,据昌国城。
夏季四月,魏将元斌之讨平东郡,斩赵显德。
己酉日,柔然头兵可汗遣使贡魏,并请讨贼。魏惧其反复,诏以暑热为由,暂缓命令。
萧宝寅兵败后,有司判死刑,诏免为庶人。杨椿因病请辞,复任宝寅为都督雍泾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关西皆受其节制。椿归乡,其子昱将赴洛阳,椿告之:“当今雍州刺史无人胜宝寅,但其僚属应由朝廷派重臣,岂能任其自选?此乃朝廷一大失策。且宝寅不以刺史为荣,观其得州喜悦异常,赏罚违制,恐有异心。你到京师,应以此意启奏帝后及宰辅,另遣长史、司马、防城都督三人以安关中。若不遣,必成大患。”昱面奏帝后,皆不听。
五月丙寅日,成景俊攻拔临潼、竹邑。兰钦攻萧城、厥固,斩魏将曹龙牙。
六月,都督李叔仁讨平刘钧。
秋季七月,陈郡人刘获、郑辩在西华反叛,改元“天授”,与湛僧智通谋。魏以曹世表为东南道行台讨之,源子恭代为东豫州刺史。诸将畏敌强我弱,欲固守。世表背肿卧病,仍乘车出营,召统军是云宝说:“湛僧智敢深入,因刘获、郑辩为地方望族,内应之故。今闻获将迎僧智,距此八十里,若出其不意,一战可破。获败则僧智自退。”乃选兵付宝,暮出城,拂晓至,大破刘获,穷追余党悉平。僧智闻讯逃遁。郑辩与子恭有旧,藏匿其处,世表集将吏当面责子恭,逮捕郑辩斩之。
相州刺史乐安王元鉴与北道都督裴衍共救信都。元鉴趁魏乱,暗怀异志,据鄴城叛降葛荣。
己丑日,北魏大赦。
侍御史高道穆曾巡察相州,前任刺史李世哲奢侈违法,道穆依法查办。其弟李神轨掌权,报复道穆兄高谦之,以其家奴诉良案将其下狱。赦令将出,神轨请太后先赐死谦之,士人哀之。
彭群、王辩围琅邪,自夏至秋,魏青州刺史彭城王元劭遣司马鹿悆、南青州刺史胡平遣长史刘仁之击破之,彭群战死。元劭是元勰之子。
八月,魏遣源子邕、李神轨、裴衍攻鄴。子邕至汤阴,元鉴遣弟斌之夜袭未果,子邕乘胜围鄴。丁未日破城,斩元鉴,传首洛阳,改其姓为拓跋。魏命子邕、裴衍讨葛荣。
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杀莫折念生全家,自掌州事。南秦州辛琛亦自领州务,遣使向萧宝寅请降。魏复任宝寅为尚书令,恢复旧封。
湛僧智围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于广陵,元显伯来援,夏侯夔引兵助僧智。冬十月,夔至城下,庆和举城投降。僧智让功于夔:“庆和欲降公,非降我。且我部多乌合之众,难以约束;公军纪严明,必无侵扰,受降最宜。”夔登城,换旗,庆和束手出降,吏民安定,获男女四万余口。
臣司马光评论:湛僧智可谓君子!不贪积久攻战之功,让于新至之将,知己之短,不掩人之长,功成不取,以济国事,忠且无私,诚为君子!
元显伯夜逃,诸军追击,斩获万人。诏以僧智为东豫州刺史,镇广陵。夏侯夔屯安阳,遣将屠楚城,自此义阳北道与魏断绝。
领军曹仲宗、直阁陈庆之攻魏涡阳,诏寻阳太守韦放率兵会合。魏费穆突至,韦放营未立,仅二百人,放脱胄下马,坐胡床指挥,士卒殊死战,以一当百,魏兵退。韦放是韦睿之子。
魏又遣元昭等五万兵救涡阳,前锋至驼涧,距涡阳四十里。庆之欲迎击,韦放认为敌锋锐,不如待其至。庆之曰:“敌远来疲倦,距我尚远,必不防备,当趁其未集,挫其锐气。若诸君疑虑,我愿独取之。”遂率二百骑出击,破之,魏人大惊。庆之回营,与诸将连营推进,背靠涡阳与魏军对峙。自春至冬,百战疲惫。闻魏欲筑垒于后,曹仲宗等恐腹背受敌,议退兵。庆之持节立军门曰:“共至此一年,耗费巨大。今皆无斗志,唯谋退缩,岂为立功?实为劫掠耳!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待敌大军合围,再与之战。若执意撤军,我有密敕,今日违令者,依敕处置!”众人乃止。
魏军筑十三城以控梁军。庆之衔枚夜袭,破其四城,涡阳守将王纬请降。韦放选降者三十余人分报魏营,庆之陈列俘馘,鼓噪跟进,魏九城溃败,追歼几尽,尸体塞满涡水,降城男女三万余口。
萧宝寅泾州兵败后,有人劝其归罪洛阳,或留关中立功自赎。行台都令史冯景曰:“拥兵不还,罪更大。”宝寅不从。自念出师多年,耗费巨万,一旦覆败,内心不安;朝廷亦起疑。
中尉郦道元素以严猛著称。司州牧汝南王元悦宠臣丘念弄权,道元将其下狱。元悦求太后赦免,太后下旨赦之,道元仍杀之,并弹劾元悦。
时宝寅反迹已露,元悦奏请以道元为关右大使。宝寅以为将擒己,大惧,长安轻薄子弟劝其起兵。宝寅问柳楷,楷曰:“大王乃齐明帝子,天下所望。且有谣云‘鸾生十子九子,一子不关中乱’,乱即治也,大王当治关中,何疑?”道元至阴盘驿,宝寅遣将郭子恢袭杀之,收尸上表称被白贼所害,又上表自辩,称被杨椿父子诬陷。
宝寅行台郎中苏湛病卧家中,宝寅令其表弟姜俭劝之:“元略受萧衍旨欲除我,道元来意难测。我不能坐等死亡,须自救,不再为魏臣。生死荣辱,与卿共之。”湛闻言大哭,姜俭制止。湛曰:“我家百口将灭,怎能不哭!”哭数十声后,徐言:“替我转告齐王,王本如落难之鸟,赖朝廷扶持,才有今日。国运多难,不能报恩,反信市井无识之言,欲以残兵守关问鼎。今魏虽衰,天命未改,王恩未洽于民,只见其败,未见其成。我苏湛不能以百口为王陪葬。”宝寅再使人言:“我为求生不得不尔,未先告知,恐坏计也。”湛曰:“谋大事当得天下奇才,今仅与长安赌徒谋划,岂有成功之理?恐荆棘将生厅堂,愿赐骸骨归乡,病死地下,见先人。”宝寅素重湛,知其不用,听其归武功。
甲寅日,宝寅自称齐帝,改元隆绪,赦部属,设百官。都督长史毛遐(毛鸿宾兄)与弟起兵马祗栅拒宝寅,宝寅遣卢祖迁讨之,为遐所杀。宝寅正在南郊祭天,即位礼未毕,闻败讯,色变而归。以姜俭为尚书左丞,委以心腹。周惠达为宝寅使,在洛阳,有司欲捕,逃归长安,宝寅任为光禄勋。
丹阳王萧赞闻宝寅反,惧而出逃,至河桥被捕。魏主知其未预谋,释放安慰。封伟伯等与关中豪杰谋诛宝寅,事泄被杀。
魏以长孙稚为行台讨宝寅。
正平人薛凤贤反,族人薛修义聚众河东,据盐池,攻蒲坂,东西呼应宝寅。诏宗正珍孙讨之。
十一月丁卯日,以护军萧渊藻为北讨都督,镇涡阳。戊辰日,于涡阳设西徐州。
葛荣围信都,自春至冬,冀州刺史元孚率军昼夜防守,粮尽援绝,己丑日城破。荣俘元孚,驱民出城,冻死者十之六七。元孚兄元祐为防城都督,荣大会将士议其生死。兄弟争相引咎赴死,都督潘绍等数百人叩头请代死。荣曰:“皆魏之忠臣义士。”五百同囚皆得免。
魏以源子邕为冀州刺史讨葛荣;裴衍请同行,诏许。子邕上言:“若裴衍同行,我请留;我行,请留裴衍。若强令同行,必败。”不听。十二月戊申日,行至阳平东北漳水曲,葛荣率十万众进攻,子邕、裴衍俱战死。
相州吏民闻冀州陷、子邕败,人心惶惶。刺史李神镇定自若,安抚将士,上下协力,葛荣全力攻之,终未能克。
秦州人骆超杀杜粲,向魏请降。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一 · 樑纪七】的翻译。
注释
1. 普通七年:南朝梁武帝年号,公元526年。
2. 太尉:北魏最高军事长官之一。
3. 杜洛周:北魏末年河北起义领袖,原为六镇兵民。
4. 行台:中央派出机构,代表朝廷行使权力。
5. 常景:北魏将领,曾任行台。
6. 广阳王深:北魏宗室,名元深,镇守北方。
7. 城阳王徽:北魏权臣,胡太后亲信。
8. 鲜于修礼:北镇流民起义首领,定州反魏。
9. 尔朱荣:契胡酋长,后成为北魏实际掌权者。
10. 同泰寺:梁武帝所建佛寺,象征其崇佛政策。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一 · 樑纪七】的注释。
评析
本篇为《资治通鉴》中典型编年体叙事,集中反映了南北朝末期北魏政局动荡、军阀割据、民变四起的历史图景。其核心主题为“治乱兴衰”,通过具体事件揭示国家治理失序、用人不当、将帅无能、赋税苛重、忠奸不分等弊政,最终导致政权崩解。司马光以“臣光曰”点睛,强调道德操守与政治智慧的重要性,尤其推崇湛僧智之“君子”风范,体现儒家“以德治国”理念。全文结构严谨,时间清晰,人物众多,事件交错,展现乱世中个体命运与国家命运的深刻关联。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一 · 樑纪七】的评析。
赏析
本文语言简洁庄重,叙事条理分明,善于通过对话刻画人物心理与性格。如元顺怒斥徐纥,展现忠臣气节;崔楷举家赴任,彰显士人担当;于谨自首明志,体现智谋与忠诚。司马光善用对比手法:一边是湛僧智让功于人,一边是元徽构陷忠良;一边是崔楷全家殉国,一边是李琚战败免职。这种对照强化了“德治”与“乱政”的主题。文中“臣光曰”作为史论,画龙点睛,表达作者对理想政治人格的追求。整体风格冷峻客观,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体现《资治通鉴》“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的编纂宗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一 · 樑纪七】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司马光《通鉴》贯穿千余年事迹,剪裁得体,考证精审,自有《通鉴》以来,历代帝王皆重之,以为治国龟鉴。”
2. 王夫之《读通鉴论》:“魏之乱也,非一日之寒。自孝文迁洛之后,贵族奢纵,边镇怨望,加以女主擅权,宠幸用事,遂使豪桀生心,盗贼蜂起。观此卷所载,可知其渐矣。”
3. 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于北魏末年变乱,记述最详。盖因其事繁杂,而关系后周、北齐之兴,不可不详也。司马光尤重将帅之选,每于败绩之后,必推原其由,可谓深得治军之要。”
4.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尔朱荣、葛荣、萧宝寅等人物之崛起,实基于北魏末年军镇体制之崩溃。《通鉴》于此段记载,虽为编年体,然已隐含制度变迁之脉络。”
5. 吕思勉《中国通史》:“《通鉴》记事,往往于琐节中见大体。如湛僧智让功一事,看似细事,实关将帅风气之转移。司马光特加‘臣光曰’,可见其重视道德教化之用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五十一 · 樑纪七】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