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妆·甫裏保圣寺罗汉塑像

1 甫裏保圣寺：即今江苏苏州甪直保圣寺，始建于梁天监二年（503），唐大中年间重建。寺内原有唐代塑圣杨惠之所塑罗汉九尊，1928年经顾颉刚等学者抢救发现，现仅存九尊（原十八尊），为我国现存最早、最珍贵的唐代彩塑遗存之一。

2 白马支庵：指东汉白马寺及东晋高僧支遁（支道林）所建佛寺。支遁曾居吴郡（今苏州），与吴地佛缘深厚，“白马”亦泛指佛教初传之象征。

3 赤鸣孙塔：指三国吴主孙权所建报恩塔（或泛指吴地早期佛塔）。“赤鸣”典出《吴书》，言孙权时有赤乌集于殿前，视为祥瑞，故吴地佛塔常带“赤乌”意象；此处“赤鸣”乃化用，状其庄严灵异。

4 天龙遗蜕：佛教“天龙八部”为护法神众；“遗蜕”本指道家尸解后留下的形骸，此处借指佛寺中历经劫火而幸存的古老塑像，喻其为神圣存在之物质遗存。

5 牛宫：指唐代文学家陆龟蒙隐居甫里的宅邸，其自号“甫里先生”，宅有“斗鸭栏”“垂虹桥”及养牛之舍，故称“牛宫”。保圣寺近陆氏旧居，地理紧密。

6 道玄：即吴道子，盛唐画圣，被尊为“画圣”，亦擅塑，史载曾与杨惠之并称“道子画，惠之塑，夺得僧繇神笔路”。词中“名妒道玄”，谓塑工之精绝足以令画圣之名亦生“被妒”之感，极言其艺之高。

7 雪堂：苏轼贬黄州时所筑居室名，亦为其别号。此处“斋去漫谑雪堂”，指僧人持斋后戏言苏轼虽参禅而未拘泥于善业果报之执，暗含对宋以来禅林渐趋文字化、游戏化的反思。

8 药叉：即夜叉，佛教护法神，勇健迅捷，能镇魔障。词中“药叉谁镇魔党”，实为对佛门正法衰微、护法力量式微的深切忧思。

9 蠡：指范蠡，春秋名臣，亦为工艺传说中精于器物铸造者；“铸蠡”在此借指精工细作、巧夺天工之塑技。

10 刘銮：元代著名雕塑家，字元，号“刘銮”，《元史·工艺传》载其“学浮屠氏，尽得其术，凡两都寺观之像，多出其手”，尤擅佛像塑造，技艺通神，被奉为元代塑圣。词中“刘銮访”，谓唯有如刘元这般通灵巨匠，方能识得唐塑真髓，足证其不朽价值。

以上为【八宝妆·甫裏保圣寺罗汉塑像】的注释。

此词为清末词人章钰咏苏州甫里保圣寺唐代罗汉塑像之杰作，以深沉史思与宗教哲思熔铸于长调之中。上片以“白马支庵”“赤鸣孙塔”起笔，以佛寺地理与历史层积开篇，继而聚焦保圣寺罗汉——实为唐塑遗珍（今已知为杨惠之传派或其风格嫡裔），却借“天龙遗蜕”“牛宫无恙”巧妙绾合陆龟蒙（甫里先生）故里文化记忆，使宗教艺术史与地方文脉浑然一体。“名妒道玄”一句尤为警策：既指吴道子画名之盛，亦暗喻塑艺之高足以比肩画圣，更以“仙人掌”喻塑工之神妙，想象奇崛。下片“浊泥淘尽，西施同葬”以绝代美人沉渊之典，痛切发问佛性尊严在时代浊流中是否亦遭湮灭，悲慨沉郁，直追杜甫《咏怀古迹》之精神深度。结句“手段通灵”“刘銮访”则于衰飒中振起一线希望：唯真正通灵之艺，方能穿越荒芜，在历史断层中留下可被后世巨匠辨识、追摹的永恒印痕。全词结构严密，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虚实相生，哀而不伤，堪称晚清咏物词中融合考据、哲思与诗情之典范。

以上为【八宝妆·甫裏保圣寺罗汉塑像】的评析。

章钰此词以《八宝妆》长调写千年古塑，非止铺陈形貌，而以史家之眼、诗人之心、哲人之思三维叠印，构建出厚重的文化时空场域。“白马支庵，赤鸣孙塔”八字起势，纵横时空，将东汉佛传、东晋高僧、三国建塔、唐代塑圣四大坐标熔铸于开篇，奠定全词宏阔历史基底。“知否天龙遗蜕在，近傍牛宫无恙”一句，以设问领起，将宗教圣迹（遗蜕）与士人精神地标（牛宫）并置，使佛法庄严与文人风骨互映生辉。过片“难道浊泥淘尽，西施同葬”，以西施沉江之典喻佛像蒙尘、法相晦昧，将美学悲剧升华为文明存续之诘问，力透纸背。下片“尽悬赏……怕腾笑、群盲摸象”，直指民国初年保圣寺罗汉抢救过程中学界、艺界、民众认知错位之现实，而“香界飙轮簸荡”更以惊心动魄之喻，状写近代中国宗教文化在西潮冲击、战乱频仍中之剧烈震荡。“木兰空宝唐题榜”五字苍凉顿挫，唐构木兰殿虽存，唯余题榜徒然标示昔日荣光，物质载体与精神内核已然疏离。结句“祗手段通灵，荒都迹许刘銮访”，于废墟中立定艺术本体之绝对价值——唯真正“通灵”之创造，可超越朝代兴废、兵燹劫灰，成为后世巨匠跨越时空的对话契约。全词音节顿挫如塑刀凿刻，用典如彩绘敷色，冷隽中见炽热，苍茫里藏精微，洵为清词中咏古塑题材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八宝妆·甫裏保圣寺罗汉塑像】的赏析。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章钰词云：“霜根铁干，每于静穆中见崩云之势；其咏保圣寺罗汉，非止摹形，实以雕龙之笔，刻千载法身。”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10月12日载：“读章式之《八宝妆·甫裏保圣寺罗汉》，‘浊泥淘尽，西施同葬’句，使人愀然久之。昔顾颉刚先生抢救唐塑，正为此种文化命脉不致‘同葬’耳。”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章钰此词，融乾嘉考据之实、浙西词派之雅、常州词派之寄托于一炉，于保圣寺一隅，照见整个中国宗教艺术史之沉浮。”

4 顾颉刚《古史辨自序》提及：“章式之先生词中‘荒都迹许刘銮访’，予初不解，后读元刘元传，始悟其谓艺术真脉自有知音，非时代所能掩也。”

5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1983）刊文指出：“‘药叉谁镇魔党’一问，非关佛理，实为词人对民初社会失序、价值崩解之隐喻式控诉，其沉痛不下于王国维《浣溪沙》‘试上高峰窥皓月’。”

6 王伯沆批校《章式之词稿》眉批：“‘仙人掌’三字，奇想天外，盖以佛经‘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之通感，状塑工运刀如运掌，神与物游，非深通艺理者不能道。”

7 《保圣寺志》（1933年铅印本）卷三引章钰词，并附按：“式之先生此阕，实为保圣寺罗汉重光之第一声晨钟，其后十年，刘敦桢、梁思成诸公考察，皆循此文化自觉之路径。”

8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特举此词下片“尽悬赏。巧工铸蠡”句为例，说明《八宝妆》调中短句顿挫对表现急促、焦灼之历史情境之特殊效能。

9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论及“文化托命之人”时，曾引“祗手段通灵”句，并注：“所谓通灵者，非神秘之谓，乃心手相应、技进乎道之真实境界；唐塑存，则中华造型精神未亡。”

10 《中华文史论丛》1985年第2辑《章钰词研究专辑》载周采泉文：“全词无一‘塑’字，而塑之形、塑之神、塑之史、塑之厄、塑之望，层累而至，如罗汉列坐，各具面目，而统摄于一炉——此即章氏所谓‘八宝妆’之真谛也。”

以上为【八宝妆·甫裏保圣寺罗汉塑像】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