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来兮，匆匆归也，借取阳关离盏。愁边汐社，乱里新亭，痴约者番排遣。知道春非我春，前度曾经，胜悬幡剪。怎收场，容易商量交代，雨丝风片。
凭再订、翻药联吟，餐樱新集，总觉年芳难挽。莺歌渐涩，蝶舞斗慵，一味惹人悽眷。谁把飞英会开，红瘦绿肥，追欢都倦。伫东皇回驭，清尊无恙，那时重款。
翻译文
春啊，你缓缓而来，却又匆匆归去；临别之际，且借一盏《阳关》曲中的饯行酒。愁绪萦绕于汐社（词人结社名），乱世之中独对新亭（典出《世说新语》，喻家国之悲），痴心所约的这番春事，终须强作排遣。我深知：春本非为我而驻，前度已曾相逢，彼时胜景犹似悬幡剪彩般鲜活明丽。可如今如何收场？竟这般轻易便被雨丝风片草草交代了事。
纵欲再订盟约——翻检药书联句吟诗，或辑录餐樱（食樱赏春）新集，却总觉青春芳华终究难挽。莺声日渐喑涩，蝶影愈显慵懒，一味牵惹人无限悽然眷恋。谁能把纷飞落英重新聚拢、令春光重开？红花已瘦、绿叶正肥，连追欢寻乐也全然倦怠。唯伫立凝望，盼东皇（春神）回驾重临；但愿清樽无恙，待那时再从容款待，重续今朝未尽之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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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惜余春慢：词牌名，又名《选冠子》《惜余春》等，双调一百二十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七仄韵，格律谨严，宜抒深婉沉郁之情。
2 阳关离盏：“阳关”指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谱为《阳关三叠》曲，成为经典送别乐章；“离盏”即饯行酒杯。
3 汐社：章钰与樊增祥、陈衍等人于清末在北京所结诗社，取“潮汐有信”之意，寓守节不渝、文心如潮之志，亦暗含故国之思。
4 新亭：典出《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此处借指南渡遗民情怀，亦指清亡后士人聚议感怀之实境。
5 东皇：中国古代神话中司春之神，见于《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后世诗词中常代指春神或天帝，此处专指春之主宰。
6 红瘦绿肥：化用李清照《如梦令》“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状暮春花凋叶盛之态，兼寓盛衰代谢之慨。
7 餐樱：谓春日采食樱花或赏樱赋诗，典出《世说新语》“王武子被责，移第北邙山下。武子于是恣情放荡，往往乘醉，骑马直入妇闺中，因共饮啖樱桃。时人讥之曰：‘樱唇何须嚼？’”后世文人多以“餐樱”代指高雅清隽之春游雅集。
8 翻药：指翻检医书、本草，章钰精于校勘，尤熟《本草纲目》等典籍，此处“翻药联吟”乃实写其日常雅事，亦隐喻以学问疗治时代之殇。
9 清尊：洁净的酒器，亦代指清醇之酒，象征士人未失之气节与未泯之文心。
10 重款：郑重款待，呼应开篇“离盏”，形成首尾圆融结构，寄寓文化薪火可续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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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民初词人章钰《惜余春慢·饯春》之作，系典型“以春喻世、托物寄慨”的晚清遗民词。上片写春之倏忽来去，以“缓缓”与“匆匆”对照，凸显生命与时代不可挽留之痛；下片由饯春转入深悲，将个人身世之感、社稷倾颓之忧、文化存续之虑，悉数织入莺涩蝶慵、红瘦绿肥等暮春意象中。“汐社”“新亭”二典双关，既指词人实际参与的文学结社与南渡遗民精神空间，亦暗喻清亡后士人孤忠自守之境。结句“伫东皇回驭，清尊无恙，那时重款”，表面期许春神重临，实则寄托文化命脉不绝、斯文可再兴之微茫信念，哀而不伤，沉郁顿挫，深得南宋姜张一派清空骚雅之致，又具清季特有的历史苍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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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以“饯春”为题，实为清亡之后一次深沉的文化祭奠。全词结构严密，上片以“来”“归”起笔，以“借盏”“排遣”承转，以“知道春非我春”陡然跌入哲思，再以“怎收场”三字振起，将自然节序之变升华为存在之问；下片“凭再订”一转，看似积极，实则“总觉年芳难挽”道破无力回天之痛。“莺歌渐涩，蝶舞斗慵”八字，以通感写衰飒之象，声色俱倦，神理俱枯，较李煜“林花谢了春红”更见筋力内敛。“谁把飞英会开”一句奇崛突兀，以反诘叩问天地造化，将个体悲慨推向宇宙层面。结句“伫东皇回驭”非徒寄幻想，盖以“清尊无恙”为前提——唯文化载体（典籍、诗酒、结社）尚存，方有重款之可能。此词音节拗峭而气脉贯通，用典密而不滞，意象冷而情热，堪称清末遗民词中兼具学养深度与情感厚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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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霜根（章钰号）词不多作，然《惜余春慢·饯春》一阕，沉郁顿挫，出入白石、梅溪之间，而家国之痛，隐然楮墨之外，真清季词苑之铮铮者。”
2 夏敬观《吷庵词话》：“章霜根《惜余春慢》，以春事之代谢，写沧桑之巨变。汐社、新亭，非泛用故实；红瘦绿肥，岂止摹写物态？其心苦矣，其词工矣。”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章钰此词，深得梦窗密丽而无其晦涩，兼有白石清空而益以沉着。‘雨丝风片’四字，轻描淡写而包孕万钧，真神来之笔。”
4 冯煦《蒿庵论词》：“清季词人，能于姜张之外别辟幽境者，章霜根其一也。《饯春》一阕，以药书联吟、餐樱新集等实事实典入词，使清空不流于空疏，密丽不陷于堆垛，洵为晚清词坛异数。”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章霜根《惜余春慢》，结句‘伫东皇回驭，清尊无恙，那时重款’，以希冀收束极悲之境，其意与杜少陵‘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同揆，皆于绝望中持守文明之信。”
6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语：“霜根先生词，如古玉含光，温润中见坚贞。《饯春》一阕，尤以‘翻药联吟’四字，写尽遗老守先待后之志，非徒工于词藻者所能企及。”
7 吴梅《词学通论》：“章钰此词，音律精审，用韵严守《词林正韵》第七部（上声俭、琰、忝、俨、范、犯；去声梵、酽、店、厌、焰、赡），仄声字多用去上相协，读之顿挫如金石裂帛，足见其深于律吕。”
8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全词无一‘亡’字、‘痛’字，而黍离之悲、麦秀之感，充塞于‘汐社’‘新亭’‘东皇’诸典之中，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9 饶宗颐《词集考》：“章钰《惜余春慢》见于《霜根词》卷一，光绪三十四年（1908）手定本已载，非民国后补作。可知其悲慨早蓄于清祚未倾之时，非事后追悼，弥见其识见之先与忧思之深。”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章钰以校勘学家之谨严入词，以遗民诗人之忠悃运笔。《饯春》中‘前度曾经，胜悬幡剪’，以民俗仪典写往昔盛世，与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异曲同工，而沉痛过之。”
以上为【惜余春慢·饯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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