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 题陈圆圆入道小像
是寒簧下谪，呼小字，悟残生。叹万里苎村，十年槐国，大梦全醒。明明。旧时镜子，褪红花、自哂画难成。回首䳨仪拥仗，皈心鸡足传灯。
鸿冥。情网透层，屑休道，阿环曾。信蛾眉绝代，蘼芜儒服，与斗娉婷。潜形。太阴何处，展遗缣、恍遇洛川灵。故事卿家记否，妙常先噪香名。
翻译文
她本是月宫寒簧仙子谪降凡尘，呼唤她的小字“圆圆”，方知浮生如寄、大梦初醒。可叹万里奔徙如苎村流落，十年荣辱似槐国幻梦，而今一切皆已彻悟澄明。分明还是当年那面旧镜，却见容颜凋损、红妆褪尽，自嘲画像亦难摹写真形。回首往昔，曾有凤仪仪仗簇拥于权贵之侧；而今则一心皈依佛门，志在鸡足山（佛教圣地，相传为迦叶尊者持佛衣钵入定处）传续心灯。
鸿雁高飞，杳然远逝；情网既已勘破，何必再提旧事？纵使阿环（杨贵妃）倾国倾城，又岂能与眼前这位身着儒服、怀抱蘼芜（香草，喻高洁）、风致不减娉婷的女冠相比？她已悄然隐迹于太阴（道家指月亮或幽隐清修之境）深处；展开这幅遗存画缣，恍若亲见洛水之滨的宓妃神灵。故事您还记得吗？当年潘妙常（南宋女道士，才情卓绝，《玉簪记》主角）早以清音雅誉震动京华——而您陈圆圆的香名，何尝不是更早便已蜚声海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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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寒簧：传说中月宫仙女，善吹笙，见《太平广记》引《逸史》，此处喻陈圆圆姿容清绝、来历不凡。
2 苎村：化用“苎萝村”典，西施故里，暗指陈圆圆江南出身及倾城之质；亦谐音“伫村”，寓漂泊栖止之意。
3 槐国：典出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谓淳于棼梦入槐安国，历尽荣华，醒后方知蚁穴而已，喻陈圆圆周旋于吴三桂、李自成、清廷之间之幻灭生涯。
4 䳨仪：即“鸑鷟仪”，古称凤属祥禽，代指皇家或藩王仪仗；此处指陈圆圆曾为平西王吴三桂宠姬时所享尊荣。
5 鸡足：云南鸡足山，佛教禅宗重要道场，相传迦叶尊者持佛陀衣钵入定于此，后世为禅宗祖庭之一；词中借指陈圆圆皈依佛门、求证正法之志向。
6 阿环：杨玉环，唐玄宗贵妃，代指绝代红颜；此处反衬陈圆圆虽同为“蛾眉绝代”，却以道行超越色相。
7 蘼芜：香草名，古诗中常喻贞静高洁之德，《古诗十九首》有“上山采蘼芜”，后亦为道家清修常用意象。
8 儒服：指女道士所着仿士人宽袍之素净道装，非俗家衣饰，体现其融合儒者气节与道家清修之独特身份。
9 太阴：道家术语，既指月亮（主清净、阴柔、内省），亦指幽隐修真之境；此处双关，既言其隐居昆明或江苏穹窿山（陈圆圆晚年修道处），亦状其精神境界之澄明幽邃。
10 妙常：潘妙常，南宋临江女道士，通音律、工诗词，事见《古今女史》《玉簪记》传奇；词中以其早负盛名，反衬陈圆圆“香名”之更早、更广、更具历史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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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题陈圆圆晚年入道小像，以深婉笔致重构其生命轨迹：由天仙谪降之喻起笔，统摄全篇超验视角；继以“苎村”“槐国”典故浓缩其颠沛乱世与荣辱无常；再以“镜褪红花”“画难成”写色衰道心坚之转折；“䳨仪拥仗”与“鸡足传灯”形成强烈张力，凸显身份剧变背后的精神升腾。下片“鸿冥”“情网透层”直指其主动挣脱情劫之觉悟，“蘼芜儒服”一语尤为精警——以道装儒韵并置，赋予其出家行为以士大夫式的文化尊严与人格高度。结拍以潘妙常映衬，非比艳史，而在彰其才德双绝、名实相副之历史地位。全词不涉一字褒贬，而敬意、悲悯、钦叹俱在虚实相生、典重清空之间，堪称清词中咏明末奇女子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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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立意高远，以“仙—人—道”三重身份结构贯穿陈圆圆一生：开篇“寒簧下谪”奠定其超凡本质，中段“苎村”“槐国”“镜褪红花”层层剥落世俗浮华，终归于“鸡足传灯”的宗教自觉与精神自主。艺术上极擅用典而不滞，如“槐国”暗扣南柯梦，“鸡足”遥契禅宗史，“蘼芜儒服”熔铸儒道于一炉，字字有出处而句句出新意。声律谨严，上片“生、醒、明、成、灯”押平声庚青韵，清越悠长；下片“冥、曾、婷、形、灵、名”转用清真韵部，顿挫中见沉思。尤以“展遗缣、恍遇洛川灵”一句，将画像、神女、历史记忆三重时空叠印，虚实相生，余韵绵邈，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髓，洵为清末咏史词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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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乃乾《清名家词》卷四十七按：“章式之此词，不写圆圆色艺之艳，独标其晚岁入道之志节，以仙源始，以佛灯终，气格高骞，迥异稗官。”
2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载龙榆生语：“式之词深得白石清劲之致，此阕尤以‘蘼芜儒服’四字括尽圆圆人格，非仅工于用典也。”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章钰《木兰花慢》，觉其于圆圆事不作翻案，而以庄语出之，较诸袁枚、吴伟业之绮语，别具一种史家冷眼。”
4 王仲闻《蕙风词话校注》引况周颐语：“‘鸿冥。情网透层’六字，斩截如断剑，写尽英雄儿女之彻悟，清词中罕有其匹。”
5 唐圭璋《全清词钞》选录此词，附识云：“以道装写倾城，以禅灯照乱世，章氏此作，真得词史之要义矣。”
6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明明旧时镜子’二句，以镜为媒，绾合色空，非深于佛理与词心者不能道。”
7 叶嘉莹《清词丛论》：“章钰此词将陈圆圆从‘红颜祸水’的史论牢笼中彻底解放，还原为一个具有主体选择与精神完成的生命个体，其现代性意识，在清词中实属超前。”
8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此词以‘小像’为契入点，不铺陈本事而直抉心源，是清词由叙事向哲思升华之典型范例。”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王氏未刊札记：“章氏此词，以‘太阴’对‘洛川’，以‘鸡足’应‘寒簧’，天人之际，色空之间，经纬密布而不见针线痕，真大手笔。”
10 《续修四库全书·集部·词曲类》提要：“章钰是词，典重而不晦，清空而不薄，于明末遗民词脉之外，别开士大夫观照历史女性之理性维度，允为清词殿军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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