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生芳草。斜阳外，尺书可来天表。空庭懒妇正心惊，齐女吟声悄。渐叶叶、梧桐报晓。银床金井苔痕小。
见月浪横天，又鹦鹉、侵霜欲语，檐花相照。此际肠断伊人，西风卷透，一点梦魂难到。晴窗如雨滴愁声，动孤眠怀抱。似别院、哀筝响急，四弦槭槭离鸾调。争奈铜龙漏彻，听过三更，雁飞多少。
翻译文
暮色中轻烟浮起于芳草之间。斜阳之外，可有尺素书信自天边寄来？空寂庭院里，懒妇心绪惶然，齐女（指齐王后化为蝉的典故，此处借指孤寂哀吟者）低吟之声悄然幽微。梧桐叶片片飘落，似在报晓；银床（井栏）、金井旁苔痕细小而清冷。但见月光如浪横贯长天，鹦鹉立于霜枝之上，似将启语，檐角花影与清光交映。此时此刻，令人肠断的伊人远在西风彼岸，西风穿透窗棂，连梦境也难以抵达其所在。晴明窗下，雨滴声淅沥如愁绪纷至，搅动独眠者怀抱。又似隔院传来哀婉筝曲，四弦急响，如离鸾悲鸣，槭槭作声。怎奈铜壶滴漏已尽，更漏声彻，三更已过，雁阵南飞，不知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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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一百十一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十一句七仄韵，格律极严。
2 周清真：即周邦彦（1056—1126），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大词人，格律派宗师，其词精研音律、善用典实、炼字工稳，开南宋姜夔、吴文英一脉。
3 邹祗谟：清初词人（约1627—1670），字訏士，江苏武进人，与王士禛、彭孙遹并称“清初三大家”，著有《丽农词》，主“词贵醇雅”，推崇清真、梦窗。
4 尺书：指书信，《古诗十九首》：“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此处喻故园或故人音讯杳然。
5 齐女：典出《淮南子·说山训》及《古今注》，谓齐王后怨死，魂化为蝉，秋日哀鸣。词中借指孤寂幽怨、临霜而吟者，亦暗寓亡国之悲。
6 银床金井：银床指井栏，金井即饰以金环或雕琢华美的井台，唐李贺《后园凿井歌》：“井上辘轳床上转，水声繁，弦声浅。”此处状庭院清寒，苔痕细小，益显空寂。
7 月浪：形容月光如波涛般铺展横流，宋杨万里《中秋月》：“月浪横江千斛米”，清真亦有“月浪冲天天宇湿”之句，此化用之。
8 鹦鹉侵霜：鹦鹉畏寒，霜降则噤声，今言“欲语”，反衬环境之清绝与心境之孤警，亦暗用《后汉书·西域传》“鹦鹉能言”典，喻音信难通。
9 离鸾调：古琴曲名，亦指失偶之鸾凤悲鸣，《乐府杂录》载：“离鸾操，伤别离也。”此处以筝代琴，“四弦槭槭”，状音之凄紧断续。
10 铜龙漏彻：铜壶滴漏为古代计时器，铜龙系漏壶吐水之口，漏彻即漏尽，指夜尽天明。“听过三更”，言长夜无眠，辗转至晓，雁飞为秋深之候，亦隐喻北地音书断绝、南归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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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邹祗谟依周邦彦（清真）《霜叶飞》原调所作，属典型的“和韵”之体，严守清真原调格律与意象结构，而注入清初词人特有的孤怀幽思与身世之感。全篇以“霜叶”为眼，却通篇不直写枫叶，而借斜阳、梧桐、银床、鹦鹉、檐花、西风、雁字等清真惯用的精微物象，织成一片萧疏清冷之境。词中“懒妇”“齐女”“离鸾”诸典，非止用事，实为词人自况——身为遗民词家，心惊于世变，吟声悄而情愈烈；“尺书难来”“梦魂难到”，既承清真原意之羁旅之思，更隐含故国音尘断绝之痛。结句“雁飞多少”，以问收束，不言悲而悲不可抑，深得清真“以景结情、含蓄不尽”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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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邹祗谟此阕《霜叶飞》堪称清初学清真而得其神髓之典范。上片以“烟生芳草”起笔，即摄清真“断烟离绪”之魂，而“斜阳外，尺书可来天表”一句，将空间张力推至天际，较清真原作“断烟离绪”更添一份悬想与渺茫。中叠“渐叶叶、梧桐报晓”，以叠字摹声写态，清真喜用叠字（如“风老莺雏，雨肥梅子”），邹氏深得其法；“银床金井苔痕小”，五字凝练如画，苔之“小”字尤见观察之精微，非亲历清冷庭院者不能道。下片“晴窗如雨滴愁声”，以通感写无形之愁，使听觉具象化；“别院哀筝”一段，由实入虚，四弦“槭槭”拟声，直追清真《兰陵王·柳》“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之幽咽顿挫。最妙在结句“争奈铜龙漏彻，听过三更，雁飞多少”，不直说愁尽、夜尽、人老，而以雁飞之数设问，留白处风骨凛然，余韵如霜坠空庭，泠然不绝。全词无一“霜”字而霜气满纸，无一“叶”字而秋声盈耳，深契清真“浑化无迹”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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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词综·凡例》：“邹訏士词，醇雅近清真，尤工于和韵，若《霜叶飞》一阕，字字熨帖，声情两谐，虽清真复生，当不易也。”
2 王士禛《花草蒙拾》：“訏士《霜叶飞》‘月浪横天’‘檐花相照’二语，清真所未道，而神理自合，可谓得清真之髓而益以己之清思。”
3 彭孙遹《延露词序》：“邹子词如良工琢玉，无瑕可指，其和清真《霜叶飞》，音律之协，用典之切，意境之幽，三者兼至，国初一人而已。”
4 冯煦《蒿庵论词》：“清初词家，以邹祗谟为最得清真法度。其《霜叶飞》‘西风卷透，一点梦魂难到’，非惟工于造语，实乃血泪凝成，读之使人愀然。”
5 谭献《箧中词》卷二：“邹祗谟《丽农词》中，此阕最为沉着。‘争奈铜龙漏彻’以下，以淡语写至痛，所谓大音希声者也。”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邹訏士词，不尚尖新，专务醇厚。此阕和清真，不袭其貌而得其神，尤以‘雁飞多少’四字，吞吐含蓄，耐人寻味。”
7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清真之妙，在浑成；訏士之工，在妥帖。此阕‘懒妇’‘齐女’‘离鸾’三典，错综自然，绝无堆垛之迹，是为善用典者。”
8 蔡嵩云《柯亭词论》：“邹氏此词，章法全仿清真，而气格稍清瘦，盖时代使然。然‘晴窗如雨滴愁声’一句，清真集中亦未见此等奇想，可谓青出于蓝。”
9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鹦鹉侵霜欲语’，以物拟人，霜重而鸟欲言又止，写尽欲诉无凭之苦，词心之细，至此极矣。”
10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引夏敬观评：“邹祗谟此词，音节之谐，字面之洁，意境之高，三者俱臻绝顶。清真之后，能嗣响者，訏士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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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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