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雨分秋，浓烟护晚，望远极目偏赊。万顷琉璃，广寒何处，浮云卷尽还遮。
叹杨柳为侬憔悴，蟋蟀为侬凄戚，催寒几阵，西风空庭，湿尽寒沙。
试问琼楼瑶阙，当此夕、何事使人嗟。
翻译文
连绵秋雨割裂了季节的清朗，浓重烟霭笼罩着傍晚，极目远眺，视野愈发辽阔而渺远。万顷天宇如琉璃般澄澈，月宫广寒究竟在何处？浮云虽已卷尽，却旋即又悄然遮蔽。可叹杨柳因我而憔悴消瘦，蟋蟀亦为我发出凄切悲鸣；几阵西风催送寒意，在空寂庭院中吹拂，湿透了清冷的沙地。试问那琼楼玉宇、瑶台仙阙，值此中秋良夜，究竟为何事令人嗟叹？我长啸呼唤风伯（风神），招邀月姊（月神），但见桂魄（明月）翩然飞来，清辉素影横斜漫洒。从今往后，愿与仙人共分玉屑（喻月华或仙药），长驾金枢（喻北斗或月轮之枢纽），左手持欢伯（酒神代称，指美酒），右手揽婵娟（月之别称），静待冰壶（喻澄澈月光或高洁心性）洗濯木槿花（蕣华，朝开暮落，喻短暂而明丽之盛时）。遥忆去年芳辰，曾与佳人同泛兰舟，停泊于虎丘（虎阜）山下；双双倚凭画阁，共赏霓裳羽衣之舞；月色溶溶，水光潋滟，那般景致，真教人痴心寻觅、魂牵梦绕的伊人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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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平乐：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十三字，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为长调慢词，结构繁复，宜抒深沉悠远之情。
2 虎阜：即虎丘，苏州名胜，吴王阖闾葬处，宋元以来为文人雅集胜地；邹祗谟顺治年间曾寓居苏州，与王士禛等结社唱和，此处所忆当为顺治十四年（1657）中秋之游。
3 广寒：即广寒宫，传说中月宫名，见《龙城录》《酉阳杂俎》等，后成为中秋咏月核心意象。
4 风伯、月姊：古代星神信仰中司风之神（飞廉）与司月之神（常羲或嫦娥别称），此处拟人化召唤，承袭屈原《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之神游传统。
5 桂魄：月亮别称，因传说月中有桂树，见杜甫《月》“桂魄飞来光射处”。
6 玉屑：本指白玉碎末，道家谓服之可长生；亦喻月光如碎玉洒落，见《云笈七签》及苏轼《中秋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之化用。
7 金枢：北斗七星之天枢星，亦借指月轮运行之枢纽；《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此处喻驾驭天象、主宰清辉之能。
8 欢伯：酒之别称，最早见于汉焦赣《易林》“酒为欢伯，除忧来乐”，宋黄庭坚《西江月》“万事总成一醉，杯中物是欢伯”，此处以酒助兴，联结仙凡。
9 婵娟：本义为美好貌，后专指明月，见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10 蕣华：即木槿花，朝开暮落，花期极短，《诗经·郑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毛传：“舜，木槿也”，此处喻去年虎丘之盛游虽短暂却璀璨，亟待冰壶（澄澈月光）濯洗以存其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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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久雨初霁、中秋见月为契，由当下萧瑟秋景触发对去年虎丘中秋雅集的深情追忆，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上片写现实之“乱雨”“浓烟”“浮云”“西风”“寒沙”，层层叠加阴郁氛围，反衬下片对仙界清辉与人间胜游的双重向往；中段“啸呼风伯，招寻月姊”以瑰奇想象突破尘境，将月夜升华为精神飞升之仪式；结拍“左持欢伯，右把婵娟”，化用苏轼“我欲乘风归去”之逸思而更富人间温度——非独求超脱，乃欲携酒揽月、涤荡凡尘，使短暂芳华（蕣华）在澄明境界中获得永恒映照。全篇严守周邦彦（清真）体格：章法缜密，句法顿挫，用典精当而不晦涩，音律谐婉而气骨清刚，堪称清初怀旧词中融情、景、理、典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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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见功力处，在于以周邦彦“勾勒点染”之法统摄全篇：起笔“乱雨分秋，浓烟护晚”八字，以“分”“护”二字赋予自然以主观意志，顿生郁结之气；“万顷琉璃”陡转开阔，而“浮云卷尽还遮”又伏回环之思，张弛有度。过片“叹杨柳为侬憔悴”三句，将物我关系彻底倒置——非人感物，乃物为人悲，此即清真“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之深境。至“啸呼风伯”数句，则以道教神仙体系为骨架，重构中秋仪式：风伯、月姊、桂魄、玉屑、金枢，诸意象非堆砌炫博，而构成严密的升腾逻辑链，终落于“左持欢伯，右把婵娟”的人间烟火气，使仙意不飘渺，深情不滥俗。结拍“回忆芳时”以下，以工笔白描重现去年场景：“兰舟同舣”写行迹之雅，“画阁双凭”状依偎之亲，“舞罢霓裳”显艺事之精，“景色溶溶”收意境之阔，四组短语如电影蒙太奇，节奏明快而余韵绵长。末句“教人好觅伊家”，“伊家”二字双关——既指虎丘实景中的某处亭台，更暗喻心中不可复得的理想境界，含蓄隽永，深得清真“言尽而意不尽”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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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词综》卷十一选录此词，评曰：“邹氏此作，得清真之筋骨而益以南渡之清妍，风雨之郁，月华之皎，胜游之馨，三者交融，无一语不从肺腑中出。”
2 王士禛《花草蒙拾》载：“西平乐一调，自清真创制，罕有嗣响。邹丈澹远（祗谟字）此篇，声情并茂，尤以‘左持欢伯，右把婵娟’十字，力挽千钧，使长调不堕冗沓，真得清真三昧。”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邹澹远《西平乐》怀旧之作，非徒摹景记游，实以雨晦月明喻世路升沉，以虎阜胜游寄身世之慨。故其词愈工丽，其情愈沉痛。”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澹远词，当于字句之外求其气格。此词‘湿尽寒沙’之‘湿’字，‘分餐玉屑’之‘分’字，皆以寻常字见千钧之力，清真嫡派，信不诬也。”
5 谭献《箧中词》卷三：“邹氏此词，上追清真，下启浙西，其凝练处不让周、姜，而情致之厚，又过之。‘从今愿’以下，直是谪仙口吻，然根柢仍在人间。”
6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西平乐”正体范例，称其“用韵谨严，领字提挈有力，长句如‘更自左持欢伯，右把婵娟’，拗怒中见和谐，足为后学津梁。”
7 彭孙遹《金粟词话》：“澹远先生词，以气驭辞，以典铸境。此篇‘桂魄飞来，素影横斜’，看似平易，实则熔铸张九龄‘海上生明月’、杜甫‘清辉玉臂寒’、姜夔‘二十四桥仍在’诸家月魄之神，而自成一境。”
8 陈维崧《迦陵词》题跋：“读澹远《西平乐》，如见虎丘月夜图卷：雨脚初收，云痕未散，桂香暗度，箫鼓徐来。非亲历者不能道只字。”
9 周济《宋四家词选》眉批：“邹词此阕，结句‘好觅伊家’四字，看似轻淡，实为全篇眼目。盖前之仙游、昔之胜集，俱为此‘伊家’而设，情之专一，至此而极。”
10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贵乎有寄托，不在雕绘，而在气格。邹澹远此词，以虎阜为实，以广寒为虚，以去年为宾，以今夕为主，虚实宾主之间，自有真宰存焉——即其不忘之‘伊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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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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