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妩 · 本意
问谁家月里，是处云边，初见遥山姣。帘翼空青里，依稀是、楚峰十二初晓。玉钗声悄。才画时、一半慵扫。纵消受、螺黛蛾黄，也着些的烦恼。飘渺。
轻烟微袅。似张郎留样，卓女遗稿。柳叶双尖锁，浑无语、还将鸾镜偷照。相思缭绕。凭暗传、密意多少。试描得鸳鸯，成十样知谁好。
翻译文
试问那清辉皎洁的月宫之中、那缥缈无际的云霭之畔，初见的远山何其秀美？帘外青翠山色空蒙隐约，依稀仿佛是楚地十二峰峦，在晨光初透时分悄然浮现。玉钗轻叩之声悄然静寂，刚动笔描画眉样，却只草草扫就一半，便已慵懒倦怠。纵然能安然享用螺子黛与蛾黄等名贵妆品，心中却仍不免添上几分幽微的烦恼。
山色如烟，轻盈缥缈，袅袅浮动——这眉式风致，好似张敞为妻画眉所留下的风流范本，又似卓文君临镜自顾所遗下的婉丽手稿。那柳叶般细长而尖翘的双眉，似将万般心事悄然锁住；她默然无语，却忍不住悄悄对镜自照，欲窥己容。相思之情缠绵缭绕，唯有借这眉间一笔，暗中传递多少深密情意。若真能将鸳鸯眉式一一描成十种样式，究竟哪一种最堪入画、最得人意？又有谁能真正懂得其中的精妙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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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眉妩”：词牌名，又名“百宜娇”，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双调一百三字，前片五仄韵，后片四仄韵，属长调慢词，宜于细腻铺陈、曲折抒情。
2 “邹祗谟”：字訏士，号程村，江苏武进（今常州）人，清初著名词人，与王士禛、彭孙遹并称“国初三大词人”，为阳羡词派重要成员，亦开常州词派先声；著有《远志斋词衷》《丽农词》等。
3 “楚峰十二”：即巫山十二峰，典出宋玉《高唐赋》“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世常以巫山云雨、十二峰喻女子眉黛之秀逸，亦含幽渺情思之象征。
4 “玉钗声悄”：谓女子取玉钗理鬓或拨帘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听觉反衬环境之静与心境之幽，化静为动，见匠心。
5 “螺黛”：古代女子画眉颜料，以青黑色螺类之壳研磨制成，色泽润泽持久；“蛾黄”：额间涂饰的淡黄色妆饰，汉魏以来流行，与眉妆并称“额黄眉黛”，代表精致妆容。
6 “张郎留样”：指汉代京兆尹张敞为其妻画眉故事，《汉书·张敞传》载：“（敞）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后世遂以“张敞画眉”喻夫妻恩爱、风流蕴藉。
7 “卓女遗稿”：指卓文君“眉如远山”之典，虽《史记》未明载其画眉事，但《西京杂记》称“司马相如妻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后世诗词常将卓氏清丽眉式与才情风致并提，“遗稿”喻其风仪长存、可资摹拟。
8 “柳叶双尖”：形容眉形细长弯曲、两端尖翘，状如柳叶，为唐宋以来典型美眉式样，白居易《长恨歌》“芙蓉如面柳如眉”即用此喻。
9 “鸾镜”：饰有鸾鸟图案的铜镜，南朝陈徐陵《孝义寺碑》有“镜鸾影缺”之语，后世习以“鸾镜”代指妆镜，亦含孤栖自照、顾影生怜之意。
10 “十样”：指唐代盛行的十种眉式，如“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倒晕眉”等，见唐宇文士及《妆台记》、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此处泛指眉式之繁复精巧与审美之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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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画眉”为题眼，托物寄情，表面咏闺中梳妆之态，实则深寓才士孤怀与情思之幽微。上片由远山起兴，以“月里”“云边”开境，虚实相生，将自然山色与女子眉黛巧妙叠印，赋予眉式以山水之灵、云月之韵；下片转入具体描摹，“张郎”“卓女”二典，既彰画眉之古雅传统，又暗喻情笃志坚之理想婚恋；结句“试描得鸳鸯，成十样知谁好”，以设问收束，不落言筌，余韵悠长——既写妆容之精工多变，更隐喻情意之不可尽言、知音之难觅难求。全篇用语清丽而不失凝重，意象绵密而气脉疏朗，深得南宋姜、张一派清空骚雅之致，亦见清初常州词派尚寄托、重比兴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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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邹祗谟此作堪称清初咏物词之典范。其高妙处首在“物我交融”的深度营构：通篇不着一“情”字，而情思弥漫于眉山云月之间；不言一“愁”字，而“慵扫”“烦恼”“缭绕”“偷照”诸语，已将闺中幽怀、才士孤抱、人生怅惘层层洇染。艺术手法上，善用多重时空叠印——月宫之遥、云边之幻、楚峰之古、镜中之近，使尺幅间具千里之势；又以“玉钗声悄”之微响、“轻烟微袅”之动态，激活静态妆容，赋予眉式以生命律动。典故运用尤为精当：“张郎”显温厚之爱，“卓女”见清绝之格，二者并置，非止征实，更在构建一种兼具人间烟火与精神高度的理想情感范式。结句“成十样知谁好”，表面疑于妆式优劣，实则叩问知音何在、真赏难逢之永恒命题，使小词顿生哲思厚度与存在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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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程村词清丽中见沉郁，绵邈处寓筋骨。《眉妩》一阕，以画眉为线，绾合山水、云月、典实、妆容，而情思自见，非深于比兴者不能为。”
2 王昶《国朝词综》卷六：“邹祗谟词，源出清真，兼参白石，尤工于以小见大。《眉妩·本意》不假雕绘而神理俱足，所谓‘貌不惊而神自远’者也。”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程村《眉妩》一篇，可当词家《洛神赋》读。其写眉也，实写神；其摹妆也，实摹魂；非徒工于形似而已。”
4 谭献《箧中词》卷二：“‘纵消受、螺黛蛾黄，也着些的烦恼’，语极寻常，而意极沉痛。盖繁华之表，难掩身世之悲，此清初词心之所在也。”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词至本朝，邹程村《眉妩》一阕，真得词家三昧。其妙在处处不离眉，又处处不滞于眉；以眉为舟，渡情思之海，洵为神品。”
6 朱孝臧《彊村丛书·丽农词跋》：“程村词以《眉妩》《水龙吟》数阕为最，皆能于精工密丽中出以清空，于秾纤委婉中寓以刚健，清初词坛之巨擘也。”
7 饶宗颐《词学研究》引述吴梅评语：“邹氏此词，设色如宋人院体，运思如元人小品，而命意之深，则直追屈子香草之遗。”
8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邹祗谟《眉妩》以‘本意’为题，实乃托古讽今、借妆言志之佳构。‘试描得鸳鸯，成十样知谁好’，看似儿女语，实含士人出处之思与文化认同之忧。”
9 刘永济《词论》：“清初词人多尚质直，程村独能守南宋法度，《眉妩》一调，章法谨严，字字锤炼，尤以后结设问，余味曲包，得清真遗意。”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邹祗谟此词，将女性身体书写升华为一种文化记忆的承载方式。‘张郎’‘卓女’非仅用典，实为重构士人理想人格之双翼：一主温情践履，一主高洁自持。眉之‘妩’，正在其柔中见韧、微处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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