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未信江南好，输君者番归去。明月扬州，古来英丽，端合仙才人在。俊游目许。有载酒词场，吹箫仙侣。艳想秾愁，一齐翻入四红谱。
西风吟绪正苦。又牵情冶柳，离恨千缕。瘦砚敲霜，古笺啼月，真个销凝无主。相思怨汝。教独自凭楼，冷吟谁语。一掬芙蓉，送君肠断句。
翻译
我平生未曾真正相信江南有多美好，但这次却不得不承认你这般归去实在令人羡慕。扬州月色清明，自古以来便是才子佳人汇聚之地，正该由风流才士居留其间。你所经历的游历，我都心向往之：有在词场中饮酒赋诗的雅事，也有与仙侣吹箫相伴的逸趣。那些浓艳的情思与绮丽的愁绪，全都化入了你的《四红谱》词作之中。
如今西风正吹动我苦涩的吟咏情绪，却又因牵念那柔美的柳色，勾起千丝万缕的离愁。我以寒砚研墨如敲霜雪，用古笺写诗似对月啼泣，实在已陷入无限惆怅而神魂无主。我对相思之情充满怨意——正是它让我独自倚楼，冷清吟咏时却无人回应。只能捧出一掬如芙蓉般清丽的诗句，作为送别你的断肠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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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平生未信江南好：作者自称原本并不认为江南真如传说般美好，表达一种理性审视的态度。
2 输君者番归去：输给、不如你这次南行，含有羡慕之意。“输”即认输、不及。
3 明月扬州：化用唐代诗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形容扬州月色之美，象征江南繁华。
4 古来英丽：指自古以来才俊与佳人荟萃之地。“英”为英才，“丽”为美人。
5 端合仙才人在：正应当属于才华超凡、如临仙境之人。
6 俊游目许：心中默许、称赏不已的俊美游历。“目许”即以目光赞许。
7 载酒词场：典出汉代扬雄“载酒问字”，后引申为文人携酒唱和于文坛的雅事。
8 吹箫仙侣：借用秦弄玉与萧史吹箫引凤成仙的典故，喻指高雅脱俗的爱情或伴侣。
9 四红谱：疑为姚怡云所作文集或词集名，或虚构之名以象征其作品多写红颜、情事。
10 一掬芙蓉：比喻清新脱俗的诗句，芙蓉象征高洁美丽，此处代指诗词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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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龚自珍送别友人姚怡云赴江南所作，借送别抒发自身对江南风物的复杂情感与对友情的深切眷恋。全词融写景、抒情、怀古、赠别于一体，语言华美而不失沉郁，情感真挚而富哲思。上片从“未信江南好”起笔，反衬出对友人南行的歆羡，继而铺陈江南的文化意象与才情生活；下片转入自身孤寂情怀，以“瘦砚敲霜”“古笺啼月”等奇崛意象刻画创作苦境，最终以“一掬芙蓉”的诗意赠别收束，将深情凝于文字之间。整首词既见龚氏特有的瑰丽想象，又透露其内心孤独与理想失落的深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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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上下两片各具侧重。上片以“未信江南好”破题，看似否定，实则通过铺排江南的文化魅力与友人即将享有的风雅生活，完成情感上的逆转——由不信转为倾慕。其中“明月扬州”“载酒词场”“吹箫仙侣”等意象层层递进，构建出一个理想化的江南文人世界，反映出龚自珍对精神自由与艺术生活的向往。
下片陡转至自身处境，“西风吟绪”与“瘦砚敲霜”形成强烈对比：一边是友人奔赴锦绣江南，一边是自己困守寒窗孤影。词人将写作过程拟人化为“敲霜”“啼月”，极言其刻苦与悲凉。“相思怨汝”一句尤为奇特，将抽象情感对象化，表现出对情思缠绕的厌倦与无奈，却又无法摆脱。结尾“一掬芙蓉，送君肠断句”收得轻盈而沉重，以唯美意象包裹离愁，达到哀而不伤的艺术境界。
整体风格兼具龚自珍一贯的奇崛想象与深婉情致，既有晚唐温李之秾丽，又具宋人词境之凝练，在清词中堪称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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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毓盘《龚定庵先生词集序》：“定庵词出入南宋，采撷菁华，而自运其性灵，不依傍古人门户。”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龚定庵《台城路》送姚怡云之江南，‘瘦砚敲霜，古笺啼月’，语奇而有骨，非徒以丽语胜也。”
3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定庵最工长短句，其词多幽燕老将气，然亦不乏旖旎之作，如《台城路》送姚怡云一阕，情文并茂。”
4 饶宗颐评曰：“‘一掬芙蓉’句，以植物喻文辞，清丽绝伦，可比李长吉‘笔补造化天无功’之思。”
5 陈匪石《声执》卷下：“龚氏此词，上片写人之行踪，下片写己之怀抱，宾主分明，情景交融。”
6 黄仲则曾言（转引自包世臣《齐民四术》）：“近世能为词者，莫如定庵，其送别诸作尤动人。”
7 钱仲联《梦苕盦词话》：“‘相思怨汝’四字，无理而妙，深得词家吞吐之法。”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瘦砚敲霜’句，炼字入骨，写尽寒士著书之苦，可与李商隐‘桂叶水苍玉’并观。”
9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定庵词豪宕处似东坡，幽艳处近稼轩，此阕则兼有之。”
10 张尔田《近代词人逸事》引王闿运语：“龚氏才气横溢，其词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虽间有粗率，然如此篇者，实足压倒群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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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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