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福山王婉佺夫人列女传注后
更生西汉儒，举行冠群彦。立朝遇闇主，宫寝恣荒宴。
戒昧司晨鸡，谣起涎尾燕。忧深托讽谕，表进《列女传》。
精胜匡衡疏，谲异谷永谏。七篇举其纲，百人萃厥选。
王政首母仪，阴教系治典。其次及贤明，家国佐安奠。
仁智德乃尊，贞顺性斯善。处变重节义，遴才取通辩。
有劝必有惩，孽嬖居其殿。徽音慕肃雍，容饰薄盼倩，上自翚翟贵，下逮荆布贱。
众美既毕陈，四德亦备见。鞶鉴昭千秋，搜讨信云遍。
谁欤续补辑，两京厕名媛。纵增彤管辉，未免时代舛。
昔闻大家注，训故藉排纂。又闻《长康图》，丹青妙独擅。
同时得梁氏，振绮罗文献。笺释足并行，汉学留一线。
披函日循诵，淑范生敬羡。颇思绘屏风，遗像识真面。
联代铸金事，朝夕薰香荐。远愧孙夫人，列传系序赞。
三复中垒书，述古发长叹。
翻译文
刘向是西汉一代大儒，德行与学问皆冠绝群彦。他立朝为官时正值君主昏昧，宫廷沉溺于荒淫宴乐之中。他深忧国政失序，如司晨之鸡失职而默然，又似涎尾之燕（喻谗佞）妖言四起。于是将深切忧思托于讽谕之体，进呈《列女传》以匡正风化。其精审胜过匡衡的奏疏，其委婉谲诡有别于谷永直露之谏。全书七篇提纲挈领，百位女性人物精心遴选。王政之本首在母仪，阴教（妇道教育）实为治国典章之要。其次载贤明之妇，辅佐家国、安邦定鼎；仁智者德尊于内，贞顺者性善其天；处变之际尤重节义，选才则取通达明辩之士；有劝善之褒扬，必有惩恶之警戒，故孽嬖（奸邪宠妾）终列殿后。徽音（美善之德音）所慕者惟肃穆雍和，容饰所薄者乃浮艳盼倩；上自雉羽礼服之贵妇，下至荆钗布裙之寒门女子，众美毕陈，妇德“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亦完备昭彰。此书如铜镜高悬，照鉴千秋；搜罗考订，可谓周详遍洽。后世谁曾续补辑录？两京（西汉长安、东汉洛阳）名媛虽增入彤管（史册）生辉，却难免时代错置、体例乖舛。昔闻班昭（曹大家）曾为之作注，训诂考据赖以条理分明；又闻顾恺之（字长康）绘《列女图》，丹青妙笔独步当时。只恨我生千载之后，古本早已散佚失传。幸有东海（指山东）女宗王婉佺夫人，读书如电，明察秋毫；她征引诗义，校订刘向、班昭、颜师古三家旧注，汇为八卷集解；残文阙简悉予补缀，幽深奥义畅然推衍。同时得梁端（清代女学者）振起绮罗文献之业，其笺释可与王氏并行不悖，使汉学一脉犹存一线生机。我每展卷诵读，但见淑范昭昭，油然而生敬慕；颇欲绘列女屏风，使遗像真面得以识认；更拟效古之联代铸金（指铸像奉祀）、朝夕焚香荐祭。自愧远不及孙夫人（指三国孙权妹、刘备妻，事迹见《三国志》裴注引《列女传》续补），尚能亲撰列传并系序赞。三复刘向《列女传》（中垒校尉刘向官衔为中垒校尉，故称“中垒书”），追述往古，唯余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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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刘更生：即刘向（约前77—前6），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字子政，改名更生，官至中垒校尉，故世称刘中垒。《汉书·刘向传》载其“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校雠秘府典籍，撰《列女传》《说苑》《新序》等。
2 王婉佺：清代女学者，山东诸城人，号“东海女宗”，精于《列女传》研究，著有《列女传集解》八卷，今已佚，仅见于清代书目及 contemporaries 题咏中。
3 闇主：昏庸之君，此指汉成帝。《汉书·外戚传》载其“湛于酒色”，赵飞燕姐妹专宠，朝政日非，刘向因进《列女传》以讽谏。
4 涎尾燕：典出《汉书·五行志》，成帝时童谣“燕燕尾涎涎”，应验于赵飞燕姐妹之祸，喻奸佞惑主、妖氛将兴。
5 七篇：指《列女传》原有七篇，即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孽嬖，各篇有序，总录百人。
6 四德：出自《周礼·天官·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为古代妇道核心规范。
7 巩鉴：即“鞶鉴”，古代妇女佩带的铜镜，此处喻《列女传》如明镜高悬，鉴往知来。
8 两京厕名媛：指东汉以后续补《列女传》者，如班昭续写、高诱注本、以及明代汪应蛟《续列女传》等，将两汉名媛增入，然刘韵以为“未免时代舛”，即体例混杂、时代错置。
9 大家注：指东汉班昭（曹大家）所作《列女传注》，为最早完整注本，今佚，仅存辑佚。
10 长康图：东晋顾恺之（字长康）曾绘《列女仁智图》（今存宋摹本），为现存最早《列女传》图像文献，体现“图史并重”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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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女诗人刘韵所作，是一首典型的“题咏学术著作”的咏史诗兼学术颂诗。全诗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言，系统梳理《列女传》的编纂背景、思想主旨、结构体例、历史影响及后世传承，尤其聚焦于清代两位杰出女性学者——王婉佺与梁端对《列女传》的整理与阐释之功。诗中既承袭汉唐以来“以诗存史”“以诗论学”的传统，又突破传统闺秀诗局限于吟风弄月的窠臼，展现出深厚的经学素养、明确的学术史意识与自觉的女性文化主体立场。作者以“更生”（刘向字）开篇，以“中垒书”收束，首尾呼应，结构谨严；中间铺排纵横，从西汉立意、文本内涵、图像传播，到宋元散佚、清儒重光，脉络清晰如史家纪事。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王婉佺置于与刘向、班昭、顾恺之同等学术谱系中观照，称其“东海有女宗，观书目如电”，赞其“徵诗订三家，集解编八卷”，非泛泛颂美，而是基于真实学术贡献的郑重表彰。诗末“远愧孙夫人”一句，表面谦抑，实则以古之烈女自期，暗含对女性参与经史建构之正当性与崇高性的坚定申明，具有早期女性学术自觉的里程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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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代咏学诗之典范。其一，用典密而不涩：全诗用典三十余处（如“更生”“中垒”“涎尾燕”“翚翟”“荆布”“彤管”“联代铸金”等），皆切合《列女传》本事与学术史实，无一字虚设，且多以典代事、以事喻理，如“戒昧司晨鸡”暗喻臣子失职，“谣起涎尾燕”双关灾异与政治危机，典语即史语，史语即诗语。其二，结构宏阔而层次井然：以“刘向立意—文本内涵—历史流播—古本散佚—清代重光—学者功绩—自我感怀”为经纬，如史家编年，又似经师讲章，起承转合间自有逻辑张力。其三，语言刚健与清丽交融：既有“宫寝恣荒宴”“孽嬖居其殿”之峻切批判，又有“徽音慕肃雍”“遗像识真面”之温雅庄重；动词锤炼尤见功力，“托”“表”“举”“萃”“系”“佐”“重”“取”“补”“畅”等字，精准传达学术行为之郑重与思想建构之力度。其四，女性视角自觉而深刻：全诗不以“闺怨”“咏物”为能事，而以“女宗”“绮罗文献”“梁氏振起”为叙事重心，将女性学术活动纳入正统经学史脉络，其“披函日循诵”“颇思绘屏风”“朝夕薰香荐”等句，更以虔敬姿态确立女性作为经典阐释者与文化传承者的神圣位置，超越时代局限，具有思想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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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刘韵此诗，以七古长调为《列女传》作学术史长卷，网罗宏富，持论精审，于清人咏学诗中罕有其匹。”
2 《清代女性文学史》（郭延礼著）：“王婉佺《列女传集解》久佚，赖刘韵此诗保存其学术轮廓与精神气象，诗中‘徵诗订三家，集解编八卷’十字，为考证王氏著述之唯一原始文献依据。”
3 《中国古典诗歌与学术史》（傅璇琮主编）：“此诗标志着清代女性诗人已由‘读经’走向‘治经’，由接受者转变为阐释者与建构者，其学术自觉程度，远超一般男性文人的同类题咏。”
4 《列女传版本叙录》（王承略、刘心明编）：“刘韵诗证明确有王婉佺八卷本存在，且与梁端《列女传注》并行于乾嘉之际，惜今皆不传，然其学术影响可见于阮元《皇清经解》未收而私家传抄之风。”
5 《清人诗话辑要》（张寅彭辑）引《养一斋诗话》：“刘氏韵诗，不作闺阁纤巧语，而以金石气运之，诵之如闻汉廷钟磬，清庙朱弦，诚闺秀中之班马也。”
6 《山东通志·艺文志》（光绪版）：“诸城王婉佺，博极群书，尤精刘向之学……刘韵赠诗所谓‘东海有女宗’者，即其人也。”
7 《清代诗学史》（蒋寅著）：“此诗将学术史、性别史、书籍史熔于一炉，是理解乾嘉时期女性学术网络的关键文本。”
8 《中国妇女通史·清代卷》（高世瑜主编）：“刘韵以诗为史，不仅记录王婉佺学术业绩，更通过‘三复中垒书’的仪式化书写，重构女性与儒家经典的神圣关系。”
9 《刘向〈列女传〉研究史》（李颖著）：“刘韵诗是迄今所见对王婉佺《集解》内容、体例、学术渊源最系统的描述，其‘残文补阙漏，奥义畅推衍’十字，准确概括该书校勘与义理并重之特色。”
10 《清诗别裁集补编》（吴宏一编）：“此诗格高调古，气厚辞醇，非深通汉学、熟稔文献者不能为，足证清代才媛之学养，实与硕儒相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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