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协洽,尽阏逢涒滩,凡二年。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太元八年(癸未,公元三八三年)
春,正月,秦吕光发长安,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乡导。
三月,丁巳,大赦。
夏,五月,桓冲帅众十万伐秦,攻襄阳;遣前将军刘波等攻沔北诸城;辅国将军杨亮攻蜀,拔五城,进攻涪城;鹰扬将军郭铨攻武当。六月,冲别将攻万岁、筑阳,拔之。秦王坚遣征南将军巨鹿公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帅步骑五万救襄阳,兗州刺史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涪城;睿军于新野,垂军于邓城。桓冲退屯沔南。秋,七月,郭铨及冠军将军桓石虔败张崇于武当,掠二千户以归。巨鹿公睿遣慕容垂为前锋,进临沔水。垂夜命军士人持十炬,系于树枝,光照数十里。冲惧,退还上明。张蚝出斜谷,杨亮引兵还。冲表其兄子石民领襄城太守,戍夏口,冲自求领江州刺史;诏许之。
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馀骑,拜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八月,戊午,坚遣阳平公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兗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坚谓苌曰:“昔朕以龙骧建业,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将军窦冲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坚默然。
慕容楷、慕容绍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馀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兗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琰,安之子也。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入,问计于谢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围棋赌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游陟,至夜乃还。桓冲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援京师。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籓宜留以为防。”冲对佐吏叹曰:“谢安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以琅邪王道子录尚书六条事。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郧城。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硃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人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秦兵逼肥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硃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可胜计,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何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曰:“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复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关西会非吾有也。”冠军行参军赵秋曰:“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主,据鄴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亲党多劝垂杀坚,垂皆不从,悉以兵授坚。平南将军慕容屯郧城,闻坚败,弃其众遁去;至荥阳,慕容德复说起兵以复燕祚,不从。
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
丁亥,谢石等归建康,得秦乐工,能习旧声,于是宗庙始备金石之乐。乙未,以张天锡为散骑常侍,硃序为琅邪内史。
秦王坚收集离散,比至洛阳,众十馀万,百官、仪物,军容粗备。
慕容农谓慕容垂曰:“尊不迫人于险,其义声足以感动天地。农闻秘记曰:‘燕复兴当在河阳。’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其难易美恶,相去远矣!”垂心善其言,行至渑池,言于坚曰:“北鄙之民,闻王师不利,轻相扇动,臣请奉诏书以镇慰安集之,因过谒陵庙。”坚许之。权翼谏曰:“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垂勇略过人,世豪东夏,顷以避祸而来,其心岂止欲作冠军而已哉!譬如养鹰,饥则附人,每闻风飙之起,常有陵霄之志,正宜谨其绦笼,岂可解纵,任其所欲哉!”坚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废兴,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曰:“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臣见其往而不返,关东之乱,自此始矣。”坚不听,遣将军李蛮、闵亮、尹国帅众三千送垂。又遣骁骑将军石越帅精卒三千戍鄴,骠骑将军张蚝帅羽林五千戍并州,镇军将军毛当帅众四千戌洛阳。权翼密遣壮士邀垂于河桥南空仓中,垂疑之,自凉马台结草筏以渡,使典军程同衣己衣,乘己马,与僮仆趣河桥。伏兵发,同驰马获免。
十二月,秦王坚至长安,哭阳平公融而后入,谥曰哀公。大赦,复死事者家。
谢安婿王国宝,坦之之子也;安恶其为人,每抑而不用,以为尚书郎。国宝自以望族,故事唯作吏部,不为馀曹,固辞不拜,由是怨安。国宝从妹为会稽王道子妃,帝与道子皆嗜酒,狎昵邪谄,国宝乃谮安于道子,使离间之于帝。安功名既盛,而险诐求进之徒,多毁短安,帝由是稍疏忌之。
初开酒禁,增民税米,口五石。
秦吕光行越流沙三百馀里,焉耆等诸国皆降。惟龟兹王帛纯拒之,婴城固守,光进军攻之。
秦王坚之入寇也,以乞伏国仁为前将军,领先锋骑。会国仁叔父步颓反于陇西,坚遣国仁还讨之。步颓闻之,大喜,迎国仁于路。国仁置酒,大言曰:“苻氏疲民逞兵,殆将亡矣,吾当与诸君共建一方之业。”及坚败,国仁遂迫胁诸部,有不从者,击而并之,众至十馀万。
慕容垂至安阳,遣参军田山修笺于长乐公丕。丕闻垂北来,疑其欲为乱,然犹身自迎之。赵秋劝垂于座取丕,因据鄴起兵,垂不从。丕谋袭击垂,侍郎天水姜让谏曰:“垂反形未著,而明公擅杀之,非臣子之义;不如待以上宾之礼,严兵卫之,密表情状,听敕而后图之。”丕从之,馆垂于鄴西。
垂潜与燕之故臣谋复燕祚,会丁零翟斌起兵叛秦,谋攻豫州牧平原公晖于洛阳,秦王坚驿书使垂将兵讨之。石越言于丕曰:“王师新败,民心未安,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故丁零一唱,旬日之中,众已数千,此其验也。慕容垂,燕之宿望,有兴复旧业之心。今复资之以兵,此为虎傅翼也。”丕曰:“垂在鄴如藉虎寝蛟,常恐为肘腋之变。今远之于外,不犹愈乎!且翟斌凶悖,必不肯为垂下,使两虎相毙,吾从而制之,此卞庄子之术也。”乃以羸兵二千及铠仗之弊者给垂,又遣广武将军苻飞龙帅氐骑一千为垂之副,密戒飞龙曰:“垂为三军之帅,卿为谋垂之将,行矣,勉之!”
垂请入鄴城拜庙,丕弗许,乃潜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斩吏烧亭而去。石越言于丕曰:“垂敢轻侮方镇,杀吏烧亭,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曰:“淮南之败,垂侍卫乘舆,此功不可忘也。”越曰:“垂尚不忠于燕,安能尽忠于我?失今不取,必为后患。”丕不从。越退,告人曰:“公父子好为小仁,不顾大计,终当为人擒耳。”
垂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于鄴,行至安阳之汤池,闵亮、李毘自鄴来,以丕与苻飞龙所谋告垂。垂因激怒其众曰:“吾尽忠于苻氏,而彼专欲图吾父子,吾虽欲已,得乎!乃托言兵少,停河内募兵,旬日间,有众八千。
平原公晖遣使让垂,趣使进兵。垂谓飞龙曰:“今寇贼不远,当昼止夜行,袭其不意。”飞龙以为然。壬午,夜,垂遣世子宝将兵居前,少子隆勒兵从己,令氐兵五人为伍;阴与宝约,闻鼓声,前后合击氐兵及飞龙,尽杀之,参佐家在西者皆遣还,并以书遗秦王坚,言所以杀飞龙之故。
初,垂从坚入鄴,以其子麟屡尝告变于燕,立杀其母,然犹不忍杀麟,置之外舍,希得侍见。乃杀苻飞龙,麟屡进策画,启发垂意,垂更奇之,宠待与诸子均矣。
慕容凤及燕故臣之子燕郡王腾、辽西段延等闻翟斌起兵,各帅部曲归之。平原公晖使武平武侯毛当讨斌。慕容凤曰:“凤今将雪先王之耻,请为斩此氐奴。”乃擐甲直进,丁零之众随之,大败秦兵,斩毛当;遂进攻陵云台戍,克之,收万馀人甲仗。
癸未,慕容垂济河焚桥,有众三万,留辽东鲜卑可足浑潭集兵于河内之沙城。垂遣田山如鄴,密告慕容农等使起兵相应。时日已暮,农与慕容楷留宿鄴中;慕容绍先出,至蒲池,盗丕骏马数百匹以待农、楷。甲申晦,农、楷将数十骑微服出鄴,遂同奔列人。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太元九年(甲申,公元三八四年)
春,正月,乙酉朔,秦长乐公丕大会宾客,请慕容农不得,始觉有变。遣人四出求之,三日,乃知其在列人,已起兵矣。
慕容凤、王腾、段延皆劝翟斌奉慕容垂为盟主;斌从之。垂欲袭洛阳,且未知斌之诚伪,乃拒之曰:“吾来救豫州,不来赴君。君既建大事,成享其福,败受其祸,吾无预焉。”丙戌,垂至洛阳,平原公晖闻其杀苻飞龙,闭门拒之。翟斌复遣长史郭通往说垂,垂犹未许。通曰:“将军所以拒通者,岂非以翟斌兄弟山野异类,无奇才远略,必无所成故邪?独不念将军今日凭之,可以济大业乎!”垂乃许之。于是斌帅其众来与垂会,劝垂称尊号。垂曰:“新兴侯,吾主也,当迎归返正耳。”
垂以洛阳四面受敌,欲取鄴而据之,乃引兵而东。故扶馀王馀蔚为荥阳太守,及昌黎鲜卑卫驹各帅其众降垂。垂至荥阳,群下固请上尊号,垂乃依晋中宗故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谓之统府。群下称臣,文表奏诰,封拜官爵,皆如王者。以弟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兄子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馀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帅众二十馀万,自石门济河,长驱向鄴。
慕容农之奔列人也,止于乌桓鲁利家,利为之置馔,农笑而不食。利谓其妻曰:“恶奴,郎贵人,家贫无以馔之,奈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无故而至,必将有异,非为饮食来也。君亟出,远望以备非常。”利从之。农谓利曰:“吾欲集兵列人以图兴复,卿能从我乎?”利曰:“死生唯郎是从。”农乃诣乌桓张骧,说之曰:“家王已举大事,翟斌等咸相推奉,远近响应,故来相告耳。”骧再拜曰:“得旧主而奉之,敢不尽死!”于是农驱列人居民为士卒,斩桑榆为兵,裂襜裳为旗,使赵秋说屠各毕聪。聪与屠各卜胜、张延、李白、郭超及东夷馀和、敕勒、易阳乌桓刘大各帅部众数千赴之。农假张骧辅国将军,刘大安远将军,鲁利建威将军。农自将攻破馆陶,收其军资器械,遣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略取康台牧马数千匹。汗,燕王垂之从舅;赞,聪之子也。于是步骑云集,众至数万,骧等共推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监统诸将,随才部署,上下肃然。农以燕王垂未至,不敢封赏将士。赵秋曰:“军无赏,士不往。今之来者,皆欲建一时之功,规万世之利,宜承制封拜,以广中兴之基。”农从之,于是赴者相继;垂闻而善之。农西招库傉官伟于上党,东引乞特归于东阿,北召光烈将军平睿及睿兄汝阳太守幼于燕国;伟等皆应之。又遣兰汗等攻顿丘,克之。农号令整肃,军无私掠,士女喜悦。
长乐公丕使石越将步骑万馀讨之。农曰:“越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大军而来此,是畏王而陵我也;必不设备,可以计取之。”众请治列人城,农曰:“善用兵者,结士以心,不以异物。今起义兵,唯敌是求,当以山河为城池,何列人之足治也!”辛卯,越至列人西,农使赵秋及参军綦毋滕击越前锋,破之。参军太原赵谦言于农曰:“越甲仗虽精,人心危骇,易破也,宜急击之。”农曰:“彼甲在外,我甲在心,昼战,则士卒见其外貌而惮之,不如待暮击之,可以必克。”令军士严备以待,毋得妄动。越立栅自固,农笑谓诸将曰:“越兵精士众,不乘其初至之锐以击我,方更立栅,吾知其无能为也。”向暮,农鼓噪出,陈于城西。牙门刘木请先攻越栅,农笑曰:“凡人见美食,谁不欲之,何得独请!然汝猛锐可嘉,当以先锋惠汝。”木乃帅壮士四百腾栅而入,秦兵披靡;农督大众随之,大败秦兵,斩越,送首于垂。越与毛当,皆秦之骁将也,故秦王坚使助二子镇守;既而相继败没,人情骚动,所在盗贼群起。
庚戌,燕王垂至鄴,改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色朝仪,皆如旧章。以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肖尚书段崇为右长史,荥阳郑豁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引兵会垂于鄴,垂因其所称之官而授之。立世子宝为太子,封从弟拔等十七人及甥宇文输、舅子兰审皆为王;其馀宗族及功臣封公者三十七人,侯、伯、子,男者八十九人。可足浑潭集兵得二万馀人,攻野王,拔之,引兵会攻鄴。平幼及弟睿、规亦帅众数万会垂于鄴。
长乐公丕使姜让诮让燕王垂,且说之曰:“过而能改,今犹未晚也。”垂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使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国家之业,与秦永为邻好。何故暗于机运,不以鄴城见归?若迷而不复,当穷极兵势,恐单马求生,亦不可得也。”让厉色责之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宠逾勋旧,自古君臣际遇,有如是之厚者乎?一旦因王师小败,遽有异图。长乐公,主上元子,受分陕之任,宁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乎?将军欲裂冠毁冕,自可极其兵势,奚更云云!但惜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更为逆鬼耳!”垂默然。左右请杀之,垂曰:“彼各为其主耳,何罪!”礼而归之,遗丕书及上秦王坚表,陈述利害,请送丕归长安。坚及丕怒,复书切责之。
鹰扬将军刘牢之攻秦谯城,拔之。桓冲遣上庸太守郭宝攻秦魏兴、上庸、新城三郡,拔之。将军杨佺期进据成固,击秦梁州刺史潘猛,走之。佺期,亮之子也。
壬子,燕王垂攻鄴,拔其外郭,长乐公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多送任请降于燕。癸丑,垂以陈留王绍行冀州刺史,屯广阿。
丰城宣穆公桓冲闻谢玄等有功,自以失言,惭恨成疾;二月,辛巳,卒。朝议欲以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以父子名位太盛,又惧桓氏失职怨望,乃以梁郡太守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河东太守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
燕王垂引丁零、乌桓之众二十馀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鄴,不拔;乃筑长围守之,分处老弱于肥乡,筑新兴城以置辎重。
秦征东府官属疑参军高泰,燕之旧臣,有贰心。泰惧,与同郡虞曹从事吴韶逃归勃海。韶曰:“燕军近在肥乡,宜从之。”泰曰:“吾以避祸耳;去一君,事一君,吾所不为也!”申绍见而叹曰:“去就以道,可谓君子矣!”
燕范阳王德击秦枋头,取之,置戍而还。
东胡王晏据馆陶,为鄴中声援,鲜卑、乌桓及郡县民据坞壁不从燕者尚众;燕王垂遣太原王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绍讨之。楷谓绍曰:“鲜卑、乌桓及冀州之民,本皆燕臣。今大业始尔,人心未洽,所以小异。唯宜绥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吾当止一处,为军声之本,汝巡抚民夷,示以大义,彼必当听从。”楷乃屯于辟阳。绍帅骑数百往说王晏,为陈祸福,晏随绍诣楷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民降者数十万口。楷留其老弱,置守宰以抚之,发其丁壮十馀万,与王晏诣鄴。垂大悦,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继先王矣!”
三月,以卫将军谢安为太保。
秦北地长史慕容泓闻燕王垂攻鄴,亡奔关东,收集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败秦将军强永,其众遂盛。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秦王坚谓权翼曰:“不用卿言,使鲜卑至此。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将若泓何?”乃以广平公熙为雍州刺史,镇蒲阪。征雍州牧巨鹿公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以讨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亦起兵于平阳,有众二万,进攻蒲阪;坚使窦冲讨之。
库傉官伟帅营部数万至鄴,燕王垂封伟为安定王。
秦冀州刺史阜城侯定守信都,高城男绍在其国,高邑侯亮、重合侯谟守常山,固安侯鉴守中山。燕王垂遣前将军、乐浪王温督诸军攻信都,不克;夏,四月,丙辰,遣抚军大将军麟益兵助之。定、鉴,秦王坚之从叔;绍、谟,从弟;亮,从子也。温,燕王垂之弟子也。
慕容泓闻秦兵且至,惧,帅众将奔关东。秦巨鹿愍公睿粗猛轻敌,欲驰兵邀之。姚苌谏曰:“鲜卑皆有思归之志,故起而为乱,宜驱令出关,不可遏也。夫执鼷鼠之尾,犹能反噬于人。彼自知困穷,致死于我;万一失利,悔将何及!但可鸣鼓随之,彼将奔败不暇矣。”睿弗从,战于华泽,睿兵败,为泓所杀。苌遣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诣秦王坚谢罪;坚怒,杀之。苌惧,奔渭北马牧。于是天水尹纬、尹详、南庞演等纠扇羌豪,帅其户口归苌者五万馀家,推苌为盟主。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以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姚晃及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狄伯支等为从事中郎,羌训等为掾属,王据等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为将帅。
秦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帅鲜卑骑八千奔慕容泓。泓众至十馀万,遣使谓秦王坚曰:“吴王已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泓当帅关中燕人翼卫乘舆,还返鄴都,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坚大怒,召慕容责之曰:“今泓书如此,卿欲去者,朕当相资。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可以国士期也!”叩头流血,涕泣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所为,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泓、冲及垂。密遣使谓泓曰:“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汝勉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元燕兴。
燕王垂以鄴城犹固,会僚佐议之。右司马封衡请引漳水灌之;从之。垂行围,因饮于华林园,秦人密出兵掩之,矢下如雨,垂几不得出,冠军大将军隆将骑冲之,垂仅而得免。
五月,秦洛州刺史张五虎据丰阳来降。
梁州刺史杨亮帅众五万伐蜀,遣巴西太守费统等将水陆兵三万为前锋。亮屯巴郡,秦益州刺史王广遣巴西太守康回等拒之。
秦苻定、苻绍皆降于燕,燕慕容麟引兵西攻常山。
后秦王苌进屯北地,秦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羌胡降之者十馀万。
六月,癸丑朔,崇德太后褚氏崩。
秦王坚自帅步骑二万以击后秦,军于赵氏坞,使护军将军杨璧等分道攻之;后秦兵屡败,斩后秦王苌之弟镇军将军尹买。后秦军中无井,秦人塞安公谷、堰同官水以固之。后秦人恟惧,有渴死者。会天大雨,后秦营中水三尺,绕营百步之外,寸馀而已,后秦军复振。秦王坚叹曰:“天亦佑贼乎!”
慕容泓谋臣高盖等以泓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持法苛峻,乃杀泓,立冲为皇太弟,承制行事,置百官;以盖为尚书令。后秦王苌遣其子嵩为质于冲以请和。
后秦王苌帅众七万击秦,秦王坚遣杨璧等拒之,为苌所败;获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吏数十人,苌皆礼而遣之。
燕慕容麟拨常山,秦苻亮、苻谟皆降。麟进围中山,秋,七月,克之,执苻鉴。麟威声大振,留屯中山。
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帅二州之众以击燕。燕王垂遣宁朔将军平规击永,永遣昌黎太守宋敞逆战于范阳,敞兵败,规进据蓟南。
秦平原公晖帅洛阳、陕城之众七万归于长安。
秦王坚闻慕容冲去长安浸近,乃引兵归,遣抚军大将军高阳公方戍骊山,拜平原公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拒冲。冲与晖战于郑西,大破之。坚又遣前将军姜宇与少子河间公琳帅众三万拒冲于灞上;琳、宇皆败死,冲遂据阿房城。
泰康回兵数败,退还成都。梓潼太守垒袭以涪城来降。荆州刺史桓石民据鲁阳,遣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阳。
己酉,葬康献皇后于崇平陵。
燕翟斌恃功骄纵,邀求无厌;又以鄴城久不下,潜有贰心。太子宝请除之,燕王垂曰:“河南之盟,不可负也。若其为难,罪由于斌。今事未有形而杀之,人必谓我忌惮其功能;吾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谋,吾以智防之,无能为也。”范阳王德、陈留王绍、骠骑大将军农皆曰:“翟斌兄弟恃功而骄,必为国患。”垂曰:“骄则速败,焉能为患?彼有大功,当听其自毙耳。”礼遇弥重。
斌讽丁零及其党请斌为尚书令。垂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遽置耳。”斌努,密与前秦长乐公丕通谋,使丁零决堤溃水;事觉,垂杀斌及其弟檀、敏,馀皆赦之。斌兄子真,夜将营众北奔邯郸,引兵还向鄴围,欲与丕内外相应。太子宝与冠军大将军隆击破之,真还走邯郸。
太原王楷、陈留王绍言于垂曰:“丁零非有大志,但宠过为乱耳。今急之则屯聚为寇,缓之则自散。散而击之,无不克矣”垂从之。
龟兹王帛纯窘急,重赂狯胡以求救;狯胡王遣其弟呐龙、侯将馗帅骑二十馀万,并引温宿、尉头等诸国兵合七十馀万以救龟兹;秦吕光与战于城西,大破之。帛纯出走,王侯降者三十馀国。光入其城,城如长安市邑,宫室甚盛。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远方诸国,前世所不能服者,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立帛纯弟震为龟兹王。
八月,翟真自邯郸北走,燕王垂遣太原王楷、骠骑大将军农帅骑马追之,甲寅,及于下邑。楷欲战,农曰:“士卒饥倦,且视贼营不见丁壮,殆有他伏。”楷不从,进战,燕兵大败。真北趋中山,屯于承营。
鄴中刍粮俱尽,削松木以饲马。燕王垂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无降理,不如退屯新城,开丕西归之路,以谢秦王畴昔之恩,且为讨翟真之计。”丙寅夜,垂解围趋新城。遣慕容农徇清河、平原,征督租赋,农明立约束,均适有无,军令严整,无所侵暴,由是谷帛属路,军资丰给。
戊寅,南昌文穆公郗愔薨。
太保安奏请乘苻氏倾败,开拓中原,以徐、兗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帅豫州刺史桓石虔等伐秦。玄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走,充进据彭城。
秦王坚闻吕光平西域,以光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道绝,不通。
秦幽州刺史王永求救于振威将军刘库仁,库仁遣其妻兄公孙希帅骑三千救之,大破平规于蓟南,乘胜长驱,进据唐城,与慕容麟相持。
九月,谢玄使彭城内史刘牢之攻秦兗州刺史张崇。辛卯,崇弃鄄城奔燕。宁之据鄄城,河南城堡皆来归附。
太保安上疏自求北征。甲午,加安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
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哉!”大呼责冲曰:“奴何苦来送死!”冲曰:“奴厌奴苦,欲取汝为代耳!”冲少有宠于坚,坚遣使以锦袍称诏遗之。冲遗詹事称皇太弟令答之曰:“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以酬曩好。”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冬,十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乙丑,大赦。
谢玄遣阴陵太守高素攻秦青州刺史苻郎,军至琅邪,朗来降。朗,坚之从子也。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遥相首尾。长乐公丕遣宦者冗从仆射清河光祚,将兵数百赴中山,与真相结。又遣阳平太守邵兴将数千骑,招集冀州故郡县,与祚期会襄国。是时,燕军疲弊,秦势复振,冀州郡县皆观望成败,赵郡人赵粟等起兵柏乡以应兴。燕王垂遣冠军大将军隆、龙骧将军张崇将兵邀击兴,命骠骑大将军农自清河引兵会之。隆与兴战于襄国,大破之;兴走至广阿,遇慕容农,执之。光祚闻之,循西山走归鄴。隆遂击赵粟等,皆破之,冀州郡县复从燕。
刘库仁闻公孙希已破平规,欲大举兵以救长乐公丕,发雁门、上谷、代郡兵,屯繁畤。燕太子太保舆句之子文、零陵公慕舆虔之子常时在库仁所,知三郡兵不乐远所,因作乱,夜,攻库仁,杀之,窃其骏马奔燕。公孙希之众闻乱自溃,希奔翟真。库仁弟头眷代领库仁部众。
秦长乐公丕遣光祚及参军封孚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于晋阳以自救,蚝、腾以众少不能赴。丕进退路穷,谋于僚佐。司马杨膺请自归于晋,丕未许。会谢玄遣龙骧将军刘牢之等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军于河北;丕遣将军桑据屯黎阳以据之。刘袭夜袭据,走之,遂克黎阳。丕惧,乃遣从弟就与参军焦逵请救于玄,致书称“欲假途求粮,西赴国难,须援军既接,以鄴与之。若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帅所领保守鄴城。”逵与参军姜让密谓杨膺曰:“今丧败如此,长安阻绝,存亡不可知。屈节竭诚以求粮援,犹惧不获;而公豪气不除,方设两端,事必无成。宜正书为表,许以王师之至,当致身南归;如其不从,可逼缚与之。”膺自以力能制丕,乃改书而遣之。
谢玄遣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阳。恬之,修之曾孙也。朝廷以兗、青、司、豫既平,加玄都督徐、兗、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
后秦王苌闻慕容冲攻长安,会群僚议进止,皆曰:“大王宜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苌曰:“不然。燕人因其众有思归之心以起兵,若得其志,必不久留关中。吾当移屯岭北,广收资实,以待秦亡燕去,然后拱手取之耳。”乃留其长子兴守北地,使宁北将军姚穆守同官川,自将其众攻新平。
初,新平人杀其郡将,秦王坚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民望深以为病,欲立忠义以雪之。及后秦王苌至新平,新平太守南安苟辅欲降之,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谏曰:“昔田单以一城存齐。今秦之州镇,犹连城过百,奈何遽为叛臣乎!”辅喜曰:“此吾志也,但恐久而无救,郡人横被无辜。诸君能尔,吾岂顾生哉!”于是凭城固守。后秦为土山地道,辅亦于内为之,或战地下,或战山上,后秦众死者万馀人。辅诈降以诱苌,苌将入城,觉之而返;辅仗兵邀击,几获之,又杀万馀人。
陇西处士王嘉,隐居倒虎山,有异术,能知未然,秦人神之。秦王坚、后秦王苌及慕容冲皆遣使迎之。十一月,嘉入长安,众闻之,以为坚有福,故圣人助之,三辅堡壁及四山氐、羌归坚者四万馀人。坚置嘉及沙门道安于外殿,动静咨之。
燕慕容农自信都西击丁零翟辽于鲁口,破之。辽退屯无极,农屯稾城以逼之。辽,真之从兄也。
鲜卑在长安城中者犹千馀人,慕容绍之兄肃,与慕容阴谋结鲜卑为乱。十二月,白坚,以其子新昏,请坚幸其家,置酒,欲伏兵杀之。坚许之,会天大雨,不果往。事觉,坚召及肃,肃曰:“事必泄矣,入则俱死。今城内已严,不如杀使者驰出,既得出门,大众便集。不从,遂俱入。坚曰:“吾相待何如,而起此意”?饰辞以对。肃曰:“家国事重,何论意气!”坚先杀肃,乃杀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少长、男女,皆杀之。燕王垂幼子柔,养于宦者宋牙家为牙子,故得不坐,与太子宝之子盛乘间得出,奔慕容冲。
燕慕容麟、慕容农合兵袭翟辽,大破之,辽单骑奔翟真。
燕王垂以秦长乐公丕犹据鄴不去,乃更引兵围鄴,开其西走之路。焦逵见谢玄,玄欲征丕任子,然后出兵;逵固陈丕款诚,并述杨膺之意,玄乃遣刘牢之、滕恬之等帅众二万救鄴。丕告饥,玄水陆运米二千斛以馈之。
翻译
晋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383年)春季,正月,前秦吕光从长安出发,以鄯善王休密驮、车师前部王弥窴为向导。三月丁巳日,东晋大赦天下。夏季五月,桓冲率十万大军伐秦,进攻襄阳;派前将军刘波等攻沔北诸城;辅国将军杨亮进攻蜀地,攻克五城,进逼涪城;鹰扬将军郭铨攻打武当。六月,桓冲的别将攻下万岁、筑阳。前秦王苻坚派遣征南将军巨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领步骑兵五万救援襄阳,兗州刺史张崇救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睿驻军于新野,慕容垂驻军于邓城。桓冲退守沔水以南。秋季七月,郭铨与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击败张崇,掳掠二千户百姓而归。巨鹿公苻睿派慕容垂为前锋,进军至沔水边。慕容垂夜间命士兵每人手持十支火把,绑在树枝上,火光照亮数十里。桓冲畏惧,撤回上明。张蚝从斜谷出兵,杨亮也率军退回。桓冲上表请求让其侄子桓石民担任襄城太守,戍守夏口,并自请兼任江州刺史;朝廷下诏同意。
前秦王苻坚下诏大规模入侵东晋,规定每十名壮丁中征一人入伍;凡二十岁以下出身良家而有才能勇力者,皆授羽林郎之职。又说:“我将以司马昌明任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胜利归来不会太久,可先为他们建造府第。”响应号召的良家子弟达三万余骑,任命秦州主簿、金城人赵盛之为少年都统。当时朝臣大多不赞成苻坚出兵,唯独慕容垂、姚苌及部分青年子弟支持。阳平公苻融劝谏道:“鲜卑、羌族本是我仇敌,常想趁乱实现野心,他们所献计策怎能听从?这些良家少年都是富家子弟,不懂军事,不过是阿谀奉承迎合陛下心意罢了。如今陛下轻信而妄动大事,臣恐怕不仅功业不成,还会留下后患,后悔莫及!”苻坚不听。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阳平公苻融督率张蚝、慕容垂等步骑兵二十五万为先锋;任命兗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统领益、梁二州军事。苻坚对姚苌说:“昔日我以龙骧将军之职开创基业,从未轻易授予他人,望你勉力为之!”左将军窦冲说:“君王无戏言,这是不祥之兆!”苻坚默然不语。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傲已极,叔父建立中兴大业,就在此一举了!”慕容垂说:“正是如此。若非你们,谁能助我成功!”
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发兵,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旌旗鼓角相望,前后绵延千里。九月,苻坚抵达项城,凉州军队才到咸阳,蜀汉之兵正顺流而下,幽冀之兵到达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粮船达万艘。阳平公苻融等三十万兵马先至颍口。
东晋下诏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会同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共八万人抵抗;命龙骧将军胡彬率水军五千增援寿阳。谢琰是谢安之子。
当时前秦兵力强盛,建康震动恐惧。谢玄入见谢安问计,谢安神色平静地说:“已有安排。”随后沉默不语。谢玄不敢再问,便让张玄再次请求指示。谢安于是乘车出游山间别墅,亲朋齐聚,与人下围棋赌别墅。谢安棋艺一向不如张玄,但这一天张玄因恐惧而发挥失常,竟未能取胜。谢安游玩至夜晚方归。桓冲深忧京师安危,派三千精兵前来支援。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已有部署,兵员器械充足,西部藩镇应留兵防守。”桓冲对其属官叹息道:“谢安虽有庙堂之量,却不通军事谋略。如今大敌压境,他还在谈笑风生,派些未经战事的年轻人迎敌,兵力又少,天下局势已可预料,我们恐怕要沦为异族统治了!”
朝廷命琅邪王司马道子掌管尚书六条事务。
冬季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进攻寿阳;癸酉日攻克,俘获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以其参军河南人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郧城。胡彬闻寿阳陷落,退守硖石,苻融继续围攻。前秦卫将军梁成等率五万军队驻扎洛涧,在淮河设栅栏阻止东晋援军。谢石、谢玄等驻军于洛涧二十五里外,因畏惧梁成而不敢前进。胡彬粮尽,秘密派人报告谢石:“如今贼兵强盛,我粮草已尽,恐怕再也见不到大军了!”使者被秦军截获,送交苻融。苻融立即派人飞报苻坚:“敌兵不多,易于擒获,只怕他们会逃走,宜速来合围!”苻坚于是留下大军于项城,亲率八千轻骑兼程赶往寿阳。又派尚书朱序劝降谢石等人,称“双方强弱悬殊,不如早日投降”。但朱序私下告诉谢石:“若秦百万大军全部集结,确实难以对抗。现在各路军队尚未会合,应迅速出击。若能击溃其前锋,则敌军士气必挫,可一举击破。”谢石得知苻坚已在寿阳,十分恐惧,原打算拖延作战消耗秦军。谢琰劝他采纳朱序建议。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奔袭洛涧,距敌十里时,梁成已在涧边列阵迎战。刘牢之直接渡水冲锋,大破秦军,斩杀梁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分兵切断其退路,秦军步骑崩溃,争相渡淮河,死伤一万五千人。俘获秦扬州刺史王显等,缴获全部军械物资。于是谢石等各军水陆齐进。苻坚与苻融登寿阳城观望,见晋军阵容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误以为全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劲敌啊,怎么能说他们弱呢?”神情怅然,首次露出惧色。
秦军紧逼淝水列阵,晋军无法渡河。谢玄派使者对苻融说:“您孤军深入,临水布阵,这是持久之计,并非速战之意。若您稍退一步,让我军渡河决一胜负,岂不更好?”秦将皆反对:“我众彼寡,不如阻其渡河,确保万全。”苻坚却说:“只须稍退,待他们半渡时,我用铁骑冲击歼灭,无不胜之理!”苻融也同意,遂下令撤军。秦兵一退便不可收拾。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渡水猛攻。苻融驰马巡视阵线,试图阻止溃退,马倒被晋兵杀死,秦军彻底溃败。晋军乘胜追击至青冈。秦军大败,自相践踏而死者遍布田野堵塞河流。逃亡者听到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追至,昼夜不敢停歇,露宿野外,加上饥饿寒冷,十之七八死亡。当初秦军刚退,朱序在阵后高呼:“秦兵败了!”众人随即狂奔。朱序趁机与张天锡、徐元喜投奔东晋。晋军缴获苻坚所乘云母车及仪仗器物、军资珍宝牲畜无数,收复寿阳,俘虏其淮南太守郭褒。
苻坚中箭负伤,单骑逃至淮北,极度饥饿,有百姓献上饭食和猪腿,苻坚吃完赏赐帛十匹、绵十斤。那人推辞说:“陛下厌弃安乐,自取危困。我是您的子民,您是我的父亲,哪有儿子供养父亲还求回报的道理?”说完离去不顾。苻坚对张夫人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治理天下呢?”泪流满面。
此时各军皆溃,唯有慕容垂所率三万人完整无损,苻坚带着一千多骑兵投奔他。世子慕容宝劝慕容垂说:“国家倾覆,天命人心皆归于您,只是时机未到,故隐忍至今。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正是上天赐机复兴燕国,不可错过!望不要因小恩忘社稷大义!”慕容垂答:“你说得对。但他以赤诚之心投奔我,怎能加害?若天意弃他,何愁不亡?不如保护其危难以报旧恩,慢慢等待机会再图谋。既不负初心,又能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当年秦强吞并燕,如今秦弱我们图之,这是报仇雪耻,不是负恩。兄长为何得而不取,放数万之众归他人?”慕容垂说:“我昔日被太傅不容,无处容身,逃亡到秦,秦主以国士待我,礼遇周全。后来又被王猛陷害,无法自明,唯有秦主能理解我,这份恩情怎能忘记?若氐族气数已尽,我当收拢关东之地重建祖业,关西终非我所有。”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本当复兴燕祚,图谶已有预示。天时已至,何必迟疑!若杀秦主,占据邺城,挥师西进,三秦之地也不再属于苻氏!”慕容垂亲党多劝杀苻坚,他都不听,反而将兵马交还苻坚。平南将军慕容驻守郧城,闻苻坚兵败,弃众逃跑;至荥阳,慕容德劝他起兵复国,他不从。
谢安收到驿站快报,知秦军已败,当时正与客人下棋,随手将信放在床上,毫无喜色,继续对弈。客人询问,他缓缓回答:“孩子们已经打败敌人了。”棋局结束后回内室,过门槛时不觉木屐齿折断也未察觉。
丁亥日,谢石等凯旋建康,带回前秦乐工,熟悉旧日宫廷音乐,自此宗庙始备完整的金石乐器。乙未日,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苻坚收集残兵,至洛阳时仍有十余万人,百官、仪仗、军容大致恢复。
慕容农对慕容垂说:“您不在危难时逼迫他人,这种道义之声足以感动天地。我听说秘记有言:‘燕之复兴应在河阳。’摘果子早一日或晚一日并无大碍,但难易美恶相差甚远!”慕容垂心中赞许。行至渑池,他对苻坚说:“北方边境百姓闻王师失利,容易骚动,请允许我持诏书安抚慰问,并顺路拜谒祖宗陵庙。”苻坚同意。权翼劝谏:“国家新败,四方离心,应召回名将置于京师巩固根本。慕容垂勇略超群,世代雄踞东方,当初避祸而来,岂止想做个冠军将军?好比养鹰,饿时依附人,一旦闻风欲起,便思凌霄。正该收紧绳笼,怎能放纵任其而去?”苻坚说:“你说得对。但我已答应他,普通人尚不食言,何况帝王?若天命有废兴,非人力所能改变。”权翼说:“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我看他此去必不复返,关东之乱从此开始了。”苻坚不听,派将军李蛮、闵亮、尹国率三千兵护送。又派骁骑将军石越率三千精兵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羽林军五千戍并州,镇军将军毛当率四千人守洛阳。权翼密遣勇士在河桥南空仓中伏击慕容垂。慕容垂生疑,从凉马台编草筏渡河,命典军程同穿己衣骑己马,带僮仆赴河桥。伏兵发动,程同侥幸逃脱。
十二月,苻坚回到长安,先哭祭阳平公苻融然后入城,追谥为哀公。大赦天下,免除战死者家属赋役。
庚午日,东晋大赦。任命谢石为尚书令。晋升谢玄为前将军,他坚决辞让不受。
谢安女婿王国宝,是王国坦之子。谢安厌恶其为人,长期压制不用,仅任为尚书郎。王国宝自恃名门望族,按惯例应任吏部官职,不愿任其他职位,坚决推辞不就职,因此怨恨谢安。其堂妹为会稽王司马道子妃,皇帝与道子皆嗜酒,亲近奸佞谄媚之人,王国宝便在道子面前诋毁谢安,挑拨其与皇帝关系。谢安功高名显,而投机钻营之徒多诽谤贬低他,皇帝渐渐疏远猜忌。
开始解除酒禁,增加百姓税米,每人五石。
前秦吕光穿越沙漠三百余里,焉耆等国相继投降。唯龟兹王帛纯抵抗,固守城池,吕光进军围攻。
苻坚入侵时,任命乞伏国仁为前将军,领先锋骑兵。适逢国仁叔父步颓在陇西反叛,苻坚命国仁回师讨伐。步颓闻讯大喜,在途中迎接。国仁设宴豪言:“苻氏劳民穷兵,快要灭亡了,我要与诸君共建一方霸业。”及至苻坚兵败,国仁胁迫各部,不服从者加以吞并,部众达十余万。
慕容垂至安阳,派参军田山致信长乐公苻丕。苻丕闻其北来,疑欲作乱,但仍亲自迎接。赵秋劝慕容垂当场擒杀苻丕,据邺起兵,他未采纳。苻丕谋划袭击慕容垂,侍郎姜让劝道:“慕容垂反迹未显,明公擅自诛杀,不合臣子之道。不如以贵宾之礼相待,严兵防卫,密奏情况,听候圣旨后再作处置。”苻丕采纳,安置慕容垂于邺城西郊。
慕容垂暗中联络旧燕臣属图谋复国。正值丁零翟斌起兵反秦,计划攻打秦豫州牧平原公苻晖于洛阳,苻坚急令慕容垂带兵讨伐。石越对苻丕说:“我军新败,民心不安,逃亡作乱者众多,故翟斌一呼,旬日聚众数千,可见形势。慕容垂乃燕之重望,素有复国之心。今又授之兵权,等于为虎添翼。”苻丕说:“慕容垂在邺如卧虎蛟龙,恐生肘腋之变。今遣之外任,岂不更好?且翟斌凶暴,必不肯居其下,令两虎相斗,我坐收渔利,正是卞庄子之术。”于是给慕容垂两千老弱士兵及破旧兵器,另派广武将军苻飞龙率一千氐族骑兵为副将,密令:“你为主帅谋士,务必监视慕容垂。”
慕容垂请求入邺城拜庙,苻丕不准,他便乔装潜入;亭吏阻拦,他怒斩吏卒焚烧岗亭而去。石越劝苻丕:“慕容垂胆敢轻侮地方长官,杀吏烧亭,反形已露,可就此除之。”苻丕说:“淮南之战,他护卫君主车驾,此功不可忘。”石越说:“他连燕都不忠,怎会忠于我们?今日不除,必成后患。”苻丕不从。石越退下叹道:“父子喜好小仁,不顾大局,终将被人擒获。”
慕容垂留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于邺,行至安阳汤池,闵亮、李毘自邺赶来,告知苻丕与苻飞龙密谋。慕容垂借此激怒部众:“我对苻氏尽忠,他们却专谋害我父子,我岂能束手待毙!”借口兵力不足,停驻河内招募士兵,十日内聚众八千。
平原公苻晖派使催促进兵。慕容垂对苻飞龙说:“寇敌不远,应昼伏夜行,出其不意。”苻飞龙同意。壬午夜,慕容垂命世子慕容宝率军先行,幼子慕容隆率军随己,令氐兵五人为伍;暗中与慕容宝约定,闻鼓声即前后夹击,尽杀氐兵及苻飞龙。并遣人将参佐家属在西方者全部送还,同时写信给苻坚说明杀飞龙缘由。
当初慕容垂随苻坚入邺,因其子慕容麟屡次向燕告密,当即杀其母,但仍不忍杀麟,安置在外宅,很少相见。此次杀苻飞龙后,慕容麟多次献策启发慕容垂,更受器重,待遇与其他儿子相同。
慕容凤及旧燕臣之后王腾、段延等闻翟斌起兵,各自率领部曲归附。平原公苻晖派武平侯毛当讨伐翟斌。慕容凤说:“我要洗雪先王之耻,请让我斩此氐奴!”于是披甲直冲,丁零部众随之,大败秦军,斩毛当;进而攻占陵云台戍,缴获甲仗万余。
癸未日,慕容垂渡河焚桥,拥兵三万,留辽东鲜卑可足浑潭于河内沙城集结兵力。派田山赴邺,密告慕容农等人起兵响应。当日傍晚,慕容农与慕容楷仍留宿邺城;慕容绍先出,至蒲池盗取苻丕骏马数百匹等候。甲申晦日,慕容农、慕容楷率数十骑乔装出邺,一同奔赴列人。
太元九年(公元384年)春,正月乙酉朔日,苻丕大会宾客,邀请慕容农未至,始觉有变。派人四处搜寻,三天后得知其已在列人起兵。
慕容凤、王腾、段延皆劝翟斌奉慕容垂为盟主,翟斌听从。慕容垂欲袭洛阳,又不知翟斌诚意真假,推辞道:“我是来救豫州,并非投奔你。你既举大事,成则享福,败则受祸,与我无关。”丙戌日,慕容垂至洛阳,苻晖闻其杀苻飞龙,闭门拒之。翟斌再派长史郭通游说,慕容垂仍不允。郭通说:“将军拒我不纳,莫非因翟斌兄弟出身山野,无奇才远略,难成大事?难道不想想今日借助他们,正可成就伟业吗?”慕容垂于是答应。翟斌率众来会,劝其称帝号。慕容垂说:“新兴侯才是我主,应当迎归正位。”
慕容垂认为洛阳四面受敌,欲取邺据守,乃引兵东进。原扶馀王馀蔚为荥阳太守,与昌黎鲜卑卫驹各率部众投降。至荥阳,部下坚持请上尊号,慕容垂依晋元帝故事,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代行皇帝职权,称为“统府”。下属称臣,文书奏诰、封官拜爵皆如帝王。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侄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馀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率众二十余万,自石门渡河,长驱直指邺城。
慕容农奔至列人,暂住乌桓人鲁利家。鲁利设食招待,慕容农笑而不食。鲁利对妻说:“这贵人嫌饭菜不好,怎么办?”妻说:“此人胸怀大志,无缘无故来此,必有异图,不是为吃饭而来。你快出去瞭望防备意外。”鲁利照办。慕容农说:“我想在列人集结兵力图谋复兴,你能跟随我吗?”鲁利答:“生死唯命是从。”慕容农前往乌桓首领张骧处劝说:“我家主公已举大事,翟斌等皆推戴,远近响应,请你也加入。”张骧再拜:“重归旧主,岂敢不死效!”于是慕容农驱民众为兵,砍桑榆为武器,撕衣为旗帜,派赵秋说服屠各毕聪。毕聪与卜胜、张延、李白、郭超及东夷余和、敕勒、易阳乌桓刘大等各率数千人来投。慕容农任命张骧为辅国将军,刘大为安远将军,鲁利为建威将军。亲自攻破馆陶,缴获军资器械,派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夺取康台牧马数千匹。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舅父,段赞是毕聪之子。于是步骑云集,人数达数万。张骧等人共推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统辖诸将,按才能任命,上下井然有序。因燕王未至,不敢擅自封赏。赵秋建议:“军无赏则士不往。今来投者皆求建功立业,宜代行封拜,奠定中兴基础。”慕容农采纳,归附者更多,慕容垂闻之称赞。又西召库傉官伟于上党,东引乞特归于东阿,北召平睿及其兄幼于燕国,皆响应。派兰汗攻顿丘,攻克。慕容农号令严明,军纪肃然,百姓喜悦。
长乐公苻丕派石越率万余步骑讨伐。慕容农说:“石越素有智勇之名,今不南拒主力而来此,是畏王而欺我,必无戒备,可用计取胜。”众人请修治列人城防,慕容农说:“善用兵者以人心结将士,不在外物。今起义兵,唯敌是求,当以山河为城池,何须修城!”辛卯日,石越至列人西,慕容农派赵秋与綦毋滕击其前锋,破之。参军赵谦说:“敌甲虽精,人心惊惧,易破,宜速攻。”慕容农说:“彼甲在外,我甲在心。白昼作战,士卒见其外表易生怯意,不如待暮夜出击,必胜无疑。”下令严阵以待,不得妄动。石越立栅自守,慕容农笑道:“敌兵精锐众多,不乘初至锐气攻我,反而筑栅,可知其无能。”黄昏时,慕容农擂鼓出击,列阵城西。牙门将刘木请先攻栅,慕容农笑说:“凡人见美食谁不想要?你勇气可嘉,先锋就给你了。”刘木率四百壮士跃栅而入,秦军溃散;慕容农督大军跟进,大败秦军,斩石越,将其首级送往慕容垂。石越与毛当皆为秦之骁将,苻坚派以辅佐二子,今相继败亡,人心骚动,各地盗贼蜂起。
庚戌日,燕王慕容垂至邺,改前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饰礼仪皆依旧制。以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肖尚书段崇为右长史,郑豁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引兵会合,慕容垂依其所任官职正式任命。立世子慕容宝为太子,封从弟慕容拔等十七人及甥宇文输、舅子孙兰审皆为王;其余宗族功臣封公者三十七人,侯伯子男者八十九人。可足浑潭集兵二万余人,攻下野王,引兵会攻邺城。平幼及其弟睿、规亦率数万众会师于邺。
苻丕派姜让责备慕容垂,并劝说道:“有过能改,现在还不晚。”慕容垂说:“我受主上特殊恩遇,只想保全长乐公安然返回京师,然后重建国家,与秦永为邻好。为何不明时势,不归还邺城?若执迷不悟,我将动用全部兵力,恐怕你想单骑逃生也不可能。”姜让厉声斥责:“将军不容于本国,投奔圣朝,燕之一寸土地,岂是你应得的?主上与将军不同族类,却一见倾心,亲如骨肉,宠信超过元勋旧臣,自古君臣相得,有如此深厚者吗?一旦因王师小败,立刻生异心。长乐公乃主上嫡长子,肩负重任,岂能拱手将百城之地献给你?你要撕毁冠冕自立,尽可施展兵力,何必多言!可惜将军七十高龄,将来头颅悬挂白旗,昔日忠贞之名,反成叛逆之鬼!”慕容垂默然。左右请杀姜让,他说:“各为其主,何罪?”以礼遣返,并致书苻丕及上表苻坚,陈述利害,请送苻丕归长安。苻坚与苻丕大怒,复信严厉谴责。
刘牢之攻前秦谯城,攻克。桓冲派上庸太守郭宝攻魏兴、上庸、新城三郡,皆克。杨佺期进据成固,击走梁州刺史潘猛。杨佺期是杨亮之子。
壬子日,慕容垂攻邺,破外城,苻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多送质子请降于燕。癸丑日,慕容垂命陈留王慕容绍代理冀州刺史,屯广阿。
丰城宣穆公桓冲闻谢玄战功,自觉失言,惭恨成疾;二月辛巳日去世。朝议拟任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虑父子权位太盛,又怕桓氏失职怨望,乃任命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桓石虔为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
慕容垂率丁零、乌桓二十多万众以云梯地道攻邺,未能攻克,乃筑长围困守,将老弱安置于肥乡,筑新兴城储辎重。
前秦征东府官员认为参军高泰曾为燕臣,怀疑其有二心。高泰恐惧,与同郡吴韶逃归勃海。吴韶说:“燕军近在肥乡,应投奔之。”高泰说:“我只为避祸,岂能离一君又事一君?”申绍见而叹:“去就有道,可谓君子。”
范阳王慕容德攻秦枋头,攻克,设戍后返回。
东胡王晏据馆陶,为邺声援,鲜卑、乌桓及郡县百姓据坞堡不降者尚多。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与陈留王慕容绍讨伐。慕容楷对慕容绍说:“这些人本为燕臣,今大业初兴,人心未附,略有反复。宜以德绥抚,不可威压。我留守一处作根本,你巡抚各族,晓以大义,他们必会归顺。”于是驻辟阳。慕容绍率数百骑劝降王晏,陈述利害,王晏随其至慕容楷处投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民数十万人归降。慕容楷留老弱,设守宰安抚,征发壮丁十余万,与王晏赴邺。慕容垂大喜:“你们兄弟文武兼备,足以继承先王事业!”
三月,任命卫将军谢安为太保。
前秦北地长史慕容泓闻慕容垂攻邺,逃奔关东,收拢鲜卑部众达数千,屯华阴,击败秦将强永,势力壮大,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苻坚对权翼说:“不听你的话,以致鲜卑至此。关东之地我不再争,但如何对付慕容泓?”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雍州刺史,镇蒲阪;召巨鹿公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窦冲为长史,姚苌为司马,讨伐慕容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也在平阳起兵,拥众二万,进攻蒲阪;苻坚派窦冲讨伐。
库傉官伟率部数万至邺,慕容垂封其为安定王。
前秦冀州刺史阜城侯苻定守信都,高城男苻绍在其封地,高邑侯苻亮、重合侯苻谟守常山,固安侯苻鉴守中山。慕容垂派乐浪王慕容温督军攻信都,不克;夏四月丙辰日,派慕容麟增兵助战。苻定、苻鉴为苻坚堂叔,苻绍、苻谟为堂弟,苻亮为堂侄。慕容温为慕容垂之侄。
慕容泓闻秦军将至,恐惧,欲率众东奔。苻睿粗暴轻敌,欲急速拦截。姚苌劝道:“鲜卑思归故土,故起事作乱,宜驱逐出关,不可阻挡。抓住小鼠尾巴,它还能反咬一口。他们若困急拼命,万一失利,悔之不及!只需鸣鼓尾随,他们自会奔逃不暇。”苻睿不听,在华泽交战,兵败被慕容泓所杀。姚苌派赵都、姜协向苻坚谢罪,苻坚怒杀二人。姚苌恐惧,逃往渭北牧场。天水尹纬、尹详、南安庞演等聚集羌族豪强,率五万余家归附,推姚苌为盟主。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设文武百官。
窦冲击败慕容冲于河东,慕容冲率八千鲜卑骑兵投奔慕容泓。慕容泓部众达十余万,派使对苻坚说:“吴王已定关东,速备车驾,送还我兄皇帝,我将率关中燕人护卫车驾返邺,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苻坚大怒,召慕容责问:“今慕容泓如此,你想走就走吧。你这一族真是人面兽心,不能以国士相待!”慕容叩头流血,涕泣谢罪。良久,苻坚说:“这是三个小子所为,非你之过。”恢复其位,待之如初。命其写信招谕慕容泓、慕容冲及慕容垂。慕容密使告慕容泓:“我是笼中之人,必无生还之理;且为燕之罪人,不必顾念。你努力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兼大司马,你任大将军兼司徒,代行封拜,闻我死讯即可即位。”慕容泓于是进军长安,改元燕兴。
慕容垂见邺城坚固难下,召集僚属商议。右司马封衡建议引漳水灌城,采纳。一次外出巡视,于华林园饮酒,秦军秘密出击,箭如雨下,慕容垂几乎无法脱身,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率骑兵冲阵,才得以幸免。
竟陵太守赵统攻襄阳,秦荆州刺史都贵逃往鲁阳。
五月,秦洛州刺史张五虎据丰阳投降。
梁州刺史杨亮率五万大军伐蜀,派巴西太守费统等率水陆军三万为前锋。杨亮驻巴郡,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康回等抵抗。
苻定、苻绍皆降于燕,慕容麟西攻常山。
后秦王姚苌进驻北地,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等地羌胡十余万人归降。
六月初一,崇德太后褚氏崩逝。
苻坚亲率步骑二万击后秦,驻赵氏坞,分道进攻。后秦屡败,其弟镇军将军姚尹买被杀。后秦军中无井,苻坚堵塞安公谷、截断同官水围困之。后秦军恐惧,有人渴死。恰逢大雨,营中积水三尺,百步外仅寸余,后秦军复振。苻坚叹:“天也保佑贼寇吗!”
慕容泓谋臣高盖等认为其德望不及慕容冲,且执法严苛,遂杀泓,立冲为皇太弟,代行帝权,设百官;以高盖为尚书令。姚苌遣子姚嵩为人质向慕容冲求和。
刘春攻鲁阳,都贵逃回长安。
姚苌率七万众击秦,苻坚派杨璧等抵抗,战败,杨璧、徐成、毛盛等数十将吏被俘,姚苌皆礼遇遣返。
慕容麟攻克常山,苻亮、苻谟投降。进围中山,秋七月攻克,俘苻鉴。威名大振,留屯中山。
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率二州之众攻燕。慕容垂派平规击王永,宋敞迎战于范阳失败,平规进据蓟南。
苻晖率洛阳、陕城七万之众归长安。
王广派王虬率蜀汉三万兵北援长安。
苻坚闻慕容冲逼近长安,引兵归,派高阳公苻方戍骊山,拜苻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拒冲。冲与晖战于郑西,大破之。又遣姜宇与河间公苻琳率三万拒冲于灞上,皆败死,冲遂据阿房城。
康回屡败,退还成都。垒袭以涪城降。桓石民据鲁阳,派高茂北戍洛阳。
己酉日,葬康献皇后于崇平陵。
翟斌恃功骄横,贪求无度;又因邺久攻不下,暗怀二心。太子慕容宝请除之,慕容垂说:“黄河之盟不可背弃。若生祸端,责任在他。今无实据而杀之,人必说我嫉妒其功。我正要收揽豪杰成就大业,不可显露狭隘,失天下之望。即使他有谋,我以智防之,不足为患。”范阳王德、陈留王绍、骠骑大将军农皆说:“翟斌兄弟恃功而骄,必为国患。”慕容垂说:“骄则速败,何足为患?他有大功,当听其自败。”礼遇更重。
翟斌暗示丁零党羽请求封其为尚书令。慕容垂说:“以翟王之功,应居上辅;但朝廷未建,此官不可轻设。”翟斌怒,密与苻丕通谋,欲决堤淹燕军。事泄,慕容垂杀翟斌及其弟檀、敏,余党赦免。其侄翟真夜率部北奔邯郸,引兵回攻邺围,欲与苻丕内外呼应。太子宝与慕容隆击破之,翟真逃回邯郸。
慕容楷、慕容绍说:“丁零无大志,只是宠过生乱。急则聚为盗寇,缓则自散。待其分散再击,无不胜。”慕容垂采纳。
龟兹王帛纯困急,厚赂狯胡求救。狯胡王遣弟呐龙、侯将馗率骑兵二十余万,并联合温宿、尉头等国兵共七十余万救龟兹。吕光与战于城西,大破之。帛纯逃走,三十多国王侯投降。吕光入城,城如长安,宫室华丽。吕光安抚西域,威恩显著,远方诸国前世未服者皆来归附,献汉朝所赐符节。吕光皆上报更换,立帛纯弟帛震为龟兹王。
八月,翟真自邯郸北走,慕容垂派慕容楷、慕容农率骑兵追击。甲寅日追至下邑。慕容楷欲战,慕容农说:“士卒饥疲,且敌营不见壮丁,恐有埋伏。”不听,出战,燕军大败。翟真北趋中山,屯承营。
邺中粮草耗尽,削松木喂马。慕容垂对诸将说:“苻丕穷寇,必不投降,不如退屯新城,放开西归之路,以报苻坚昔日之恩,也为讨伐翟真做准备。”丙寅夜,解围趋新城。派慕容农巡视清河、平原,征收租赋。慕容农立法严明,均贫富,军纪严整,无所侵扰,因而粮帛源源不断,军需充足。
戊寅日,南昌文穆公郗愔去世。
谢安奏请乘苻氏衰败开拓中原,以谢玄为前锋都督,率桓石虔等伐秦。谢玄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逃走,晋军进据彭城。
苻坚闻吕光平定西域,任命其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因道路隔绝,未能传达。
王永向刘库仁求救,库仁派妻兄公孙希率三千骑救之,在蓟南大破平规,乘胜进据唐城,与慕容麟对峙。
九月,谢玄派刘牢之攻秦兗州刺史张崇。辛卯日,张崇弃鄄城投燕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零五 · 晋纪二十七】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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