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榕
岭海多大榕,大者逾十亩。
下疑云雷屯,上有日月古。
菩提得根柯,社栎资液乳。
不祥与其寿,有畏莫予侮。
鬼庭黑张幔,丛祠冷燃炬。
神鸦暮查查,望云叫风雨。
风雨夜窈冥,以膏此乡土。
往往原上屋,中夕咤田父。
浩然山海灵,集以烟雾语。
晓来邈无迹,但见青膴膴。
南俗好奇怪,曰是神洞府。
沈沈幂烟霭,吰吰隐钟鼓。
今年于庙瓦,西指斮一股。
村人目瞠瞠,怖畏舌为吐。
明晨猿猴杙,倒插我溪浒。
十日雨霖霢,小甲初破黍。
清夏宜老夫,肺病枕风渚。
调调听竽籁,泼泼得鲂鱮。
无由附魑魅,足以障炎暑。
忽忆壅肿友,香山老主簿。
嗜石昔米黻,爱竹今郑簠。
主簿之衙斋,榕根作门户。
翻译文
岭南沿海一带多生巨榕,其中高大者占地竟逾十亩。
树冠浓密如云雷屯聚于地表之下,枝干苍古似承接过千载日月。
菩提树因得其根柯而繁茂,社神所依之栎树亦赖其汁液滋养。
它既具不祥之威势,又享罕见之寿考;令人敬畏,莫敢轻侮。
鬼域之庭阴森如黑幔张开,乡社祠庙冷寂中唯余残炬明灭。
神鸦暮色里喳喳鸣叫,仰望流云,似在召唤风雨降临。
当风雨于幽邃长夜肆虐,榕树便以自身膏泽润泽此方乡土。
常有原野上人家,半夜惊闻屋宇震响,农夫愕然惊呼。
浩然磅礴的山海之灵,借氤氲烟雾与人低语。
清晨四顾,杳然无迹,唯见青翠丰腴、沃若凝脂的大地。
南方民俗素好奇诡,皆言此乃神明所居之洞府。
深沉沉笼罩于烟霭之中,轰隆隆隐约传来钟鼓之声。
今年竟见庙宇瓦脊西向,被人斫去榕树一枝。
村民瞠目结舌,惊怖至极,连舌头都吓得僵直吐不出话来。
次日清晨,村人将被斫下的榕枝倒插于我溪畔水滨。
十日间细雨连绵不绝,新苗初破黍壳,悄然萌发。
十年后,此枝已长成浓荫蔽日之巨木,庇护乡民如悬于空中的屋宇。
春日二三月间,村落清和,落花随水流缓缓飘荡,恬淡从容。
浓荫之下可咏《诗经·樛木》之章,少女结伴拾翠踏青。
清夏最宜老者休憩,肺疾之人枕风临渚,静养自适。
耳听枝叶如竽笙般和鸣调畅,眼见鲂鱼、鱮鱼泼剌跃波。
榕树不攀附魑魅以邀异誉,却足以广覆一方,障隔酷暑炎熇。
忽忆起那位形貌臃肿却性情磊落的老友——香山主簿。
昔日米芾爱石成癖,今日郑簠痴竹入骨;而这位主簿,亦复如是——
其衙署书斋之门,竟以盘曲苍劲之榕根雕琢而成。
以上为【种榕】的翻译。
注释
1.岭海:指五岭以南至南海之广大地域,即今广东、广西及海南一带,唐宋以来习称“岭海”,为岭南文化核心区。
2.逾十亩:古代一亩约合今614平方米,十亩即六千余平方米,极言榕树冠幅之广,符合岭南古榕气根繁衍、独木成林之实况。
3.菩提得根柯:谓榕树气根垂地成干,枝柯盘错,堪比佛家圣树菩提之庄严;亦暗喻其具普济之德。
4.社栎:社,土地神祠;栎,乡社所植之树,古礼“社必有树”,岭南多以榕为社树,故称“社栎”。
5.膴膴(wǔ wǔ):《诗经·小雅·斯干》有“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郑玄笺:“膴膴,肥美也。”此处形容晨光中榕荫覆盖下土地青翠丰润、膏腴肥美之貌。
6.斮(zhuó):斩、斫,用刀斧砍削。
7.杙(yì):小木桩;此处作动词,指将榕枝截段后如桩般插入土中,即“倒插”之法,乃岭南民间榕树无性繁殖之特有方式。
8.霖霢(lín mài):连绵细雨。《说文》:“霖,雨三日以往也。”霢,《玉篇》:“小雨也。”合指淅沥不绝之微雨。
9.小甲:指禾苗初生之嫩芽,甲为植物种子外皮裂开后露出的第一片幼叶,典出《礼记·月令》“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此处以“小甲初破黍”状新生之勃然。
10.郑簠(fǔ):清代著名书法家,字汝器,号谷口,江苏上元人,精隶书,亦以爱竹名世,有“谷口先生种竹满山”之传。诗中与米芾并举,喻主簿之癖好专诚。
以上为【种榕】的注释。
评析
黎简此诗以“种榕”为题,实则通篇未写栽种动作,而以神思纵贯榕树之形、灵、德、用与人境交融之全过程,是一首极具哲思深度与地域魂魄的咏物巨制。诗中榕树非止草木,实为岭南山海精神之化身:它兼具自然伟力(“下疑云雷屯,上有日月古”)、社稷功能(“社栎资液乳”)、宗教威仪(“鬼庭”“丛祠”“神鸦”“钟鼓”)、民生价值(“障炎暑”“庇若县寓”“拾翠”“得鲂鱮”),更升华为人格象征(“无由附魑魅”之高洁,“榕根作门户”之朴拙风骨)。全诗结构宏阔,时空纵横——自古至今(“日月古”至“十年水深黑”),由实入虚(“青膴膴”至“神洞府”),再返于实(“倒插溪浒”“小甲破黍”),终归于人(主簿衙斋)。语言奇崛而凝练,意象密致而浑融,“云雷屯”“膏此乡土”“青膴膴”等语皆力透纸背,承宋诗筋骨而辟岭南新境,堪称乾嘉岭南诗派扛鼎之作。
以上为【种榕】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见胜:一是形神张力——从“逾十亩”之物理体量,升华为“山海灵”“神洞府”之超验存在,榕树成为可触可感又不可尽测的天地中介;二是古今张力——“日月古”与“今年斮一股”“明晨猿猴杙”形成强烈时间对撞,使一棵树成为历史记忆与当下实践的交汇点;三是人神张力——既写“鬼庭”“神鸦”“钟鼓”的神秘维度,又落笔于“田父”“游女”“老夫”“主簿”的日常世界,神道设教与人间烟火彼此渗透,毫无割裂;四是动静张力——通篇动态磅礴:“云雷屯”“叫风雨”“咤田父”“倒插”“破黍”“泼泼得鲂鱮”,而结句“榕根作门户”却凝定如雕塑,在极致动感中铸就永恒静穆。尤为精妙者,在“膏此乡土”一语——“膏”字以名词作动词,既状榕树分泌汁液滋养万物之实态,更隐喻其牺牲奉献之精神本质,一字千钧,足见黎简炼字之鬼斧神工。
以上为【种榕】的赏析。
辑评
1.清·汪瑔《粤东诗海》卷四十七:“黎二樵榕诗,气吞南纪,笔挟风雷。‘下疑云雷屯,上有日月古’,真括尽榕之魂魄,非身履瘴乡、心契造化者不能道。”
2.清·黄培芳《岭海楼诗话》:“二樵《种榕》不着一‘种’字,而种之因、种之法、种之效、种之神,层累而下,如观榕气根垂地生枝,节节出奇。‘青膴膴’三字,得《诗》《骚》遗韵,岭南风物至此始有诗史。”
3.近人朱庸斋《分春馆词话》附论粤诗:“黎简此作,以榕为纲,经纬粤俗、地理、信仰、农事、士习,实为乾嘉间一部微型《岭南风土志》,其体势之雄浑,远轶同时诸家咏物之作。”
4.当代学者陈永正《岭南诗歌史》:“《种榕》标志着岭南诗人自觉建构地域美学范式的成熟。诗中榕树已非客体对象,而是主客交融的文化主体,其‘不祥与其寿’‘无由附魑魅’等句,深刻揭示了岭南文化既敬神畏天、又务实刚健的精神双重性。”
5.中华书局《清诗鉴赏辞典》(1999年版):“全诗二百四十字,无一闲笔。自宏观气象至于微观生机,自幽冥神域至于书斋门扉,尺幅万里,寸心千古。结句‘榕根作门户’,朴拙至极,而境界全出,真大手笔也。”
以上为【种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