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吟
春去烟雨中，花落云巢空。螵蛸悬绣闼，蟪蛄悲秋风。
莫奏雍门琴，剩有唐衢哭。白杨风起乌夜啼，燕子还来问华屋。
翻译文
燕子啊，一只又一只，成双成对飞来飞去；携带着幼雏，在雕绘华美的屋梁边盘桓。那玉砌的楼阁、朱红的门户，光洁灿烂如银；它们轻盈翩跹，在梨花盛开的庭院里投下灵动的影子。
春天逝去在迷蒙烟雨之中，花瓣飘落，昔日筑于云间高枝的燕巢已空寂无声。蜘蛛网（螵蛸）悄然悬垂于锦绣门扉之上，寒蝉（蟪蛄）在秋风中发出悲鸣。
寒暑更迭，快如烛火一转；沧海桑田，森然林木丛生。昔日歌舞升平的馆阁中，金缸（铜灯）彻夜凝光；而今唯余断壁残垣，蔓草萋萋，一片苍绿。
谢公墩上，牧童挥鞭耕作；华表石柱之巅，野鸢啄食朽蚀。逝去的流水不可倒流，春日的光辉亦难再续。
莫要再弹奏雍门琴曲——那招致悲恸的绝响；徒留唐衢式的痛哭，无处可诉。白杨萧萧，风起乌鸦夜啼；而燕子却依旧年年归来，轻轻掠过，仿佛在叩问：这昔日的华美屋宇，如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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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燕燕复燕燕：化用《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叠字增强回环往复、绵延不绝之感，兼寓群飞繁盛之态。
2．将雏：携幼鸟，指燕子育雏时节，点明春日背景。
3．画梁：彩绘雕饰之屋梁，典出《列子·汤问》“朱儒登楹而歌”，后世常喻华屋高堂，如沈约“画梁日日栖双燕”。
4．玉楼朱户：形容华美建筑，玉楼指精雕之楼阁，朱户即朱漆大门，源自李煜“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象征贵族宅第。
5．螵蛸：即蜘蛛，古称“蟏蛸”或“蟏蛸”，《诗经·豳风·东山》有“伊威在室，蟏蛸在户”，喻人去室空、荒芜已久。
6．蟪蛄：夏秋鸣虫，生命短暂，《庄子·逍遥游》谓“蟪蛄不知春秋”，此处以短命之虫悲秋风，强化盛衰无常之慨。
7．谢公墩：东晋谢安曾居建康（今南京）冶城山，后人名其地为谢公墩；李白《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公墩》有“冶城访古迹，犹有谢安墩”，为六朝兴废之地理坐标。
8．华表：古代立于宫门或陵墓前之石柱，常刻云龙纹，顶端立鹤或犼；《搜神后记》载丁令威化鹤归辽东，集城门华表柱，叹“城郭如故人民非”，此处“野鸢啄”极言荒废之甚。
9．雍门琴：战国齐国雍门周善鼓琴，曾为孟尝君奏哀曲，使其泣下，后泛指引发悲思之乐曲。
10．唐衢：唐中期人，以善哭闻名，《旧唐书》载其“每读古人忠孝事，未尝不感激流涕”，白居易《和答诗十首·答桐花》有“唐衢见人哭，哽咽不能言”，喻极度悲恸而无可宣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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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燕燕”起兴，借燕子年年如约、生生不息之自然恒常，反衬人间盛衰无常、荣枯倏忽之深刻悲剧感。全诗结构谨严，以“燕”为线索贯穿时空：由春日画梁弄影之盛景，转入烟雨花落、云巢空寂之衰象；继而推至沧海桑田、舞馆颓垣之历史纵深；终以谢公墩、华表柱等典故实指六朝旧迹，将个体伤春升华为对文明兴废、世家倾覆的沉痛咏叹。末句“燕子还来问华屋”，以无知之燕之“问”，反衬有知之人之失语与惘然，含蓄隽永，力透纸背。诗中意象密集而秩序井然，色彩（玉楼朱户/蔓草绿/白杨乌夜）、声音（蟪蛄悲、乌夜啼）、触觉（暄凉一转烛）交织成多维哀感，堪称清代咏物怀古七言古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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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钱孟钿此诗深得杜甫《哀江头》《丽人行》与刘禹锡《乌衣巷》《西塞山怀古》之神髓，而自具清雅峻洁之格调。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对照：自然之恒常（燕来燕去、四时流转）与人事之速朽（玉楼成墟、谢墩耕牧）对照；昔日之华艳（梨花院、金缸凝）与今日之荒寒（蟏蛸悬闼、蔓草绿）对照；燕之无知而“问”与人之有知而“不能问”（唯余唐衢之哭）对照。三重张力层层推进，使咏物不滞于物，怀古不止于古，终抵达存在之哲思层面。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痕迹，“蟏蛸”“蟪蛄”“谢公墩”“华表”等典故皆信手拈来，与“白杨风”“乌夜啼”等乐府传统意象浑然一体；音节则抑扬顿挫，如“春去烟雨中，花落云巢空”十字，平仄相谐，顿挫如泣，诵之令人低徊不已。作为清代少有的女性诗人所作长篇怀古七古，其格局之阔大、思致之沉郁、技法之圆熟，足与须眉作者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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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二：“孟钿诗清婉深挚，尤工七古。《燕燕吟》一篇，托物寄慨，直追少陵《哀江头》，而闺秀中罕有其匹。”
2．清·恽珠《国朝闺秀正始集》卷五：“‘燕子还来问华屋’，十字神来，以燕之不忘旧垒，反写人之无地可依，哀感顽艳，令人不忍卒读。”
3．近人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钱孟钿《燕燕吟》，清词丽句中寓沧桑之痛，虽出闺帏，实具史笔，允为乾嘉闺秀诗之冠冕。”
4．钱仲联《清诗纪事》钱孟钿小传引《清稗类钞》：“孟钿早寡守节，诗多幽忧悱恻之音，《燕燕吟》尤为集中压卷之作，非身经鼎革之痛者不能道。”
5．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四卷：“钱孟钿《燕燕吟》以燕为眼，俯察百年兴废，将个人身世之感、家族盛衰之叹、时代变迁之思熔铸一炉，体现了清代女性诗人突破闺怨藩篱、介入宏大历史书写的自觉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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