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阳妇
侵晨过襄阳，扑面腥风吼。
贼去但空村，孑遗靡鸡狗。
人肉缠草根，狼藉不速朽。
流亡未敢归，满地饥乌走。
猛闻人呻吟，悲酸拙破牖。
马挝启其门，中有垂死妇。
听妇哭致辞，欲语气先呕。
噫昔初病时，问讯烦姑舅。
良人意殷勤，床前时执手。
一朝闻寇至，骨肉分离陡。
各思全身命，弃我如敝帚。
奋飞苦不能，残生岂持久。
愿污腰间刀，游魂瘗荒阜。
乾坤莽风尘，群盗恣芟蹂。
却愁乐死人，丧乱随时有。
翻译文
清晨经过襄阳，迎面扑来腥臭的狂风怒吼。
贼寇已去，唯余空荡村落，幸存者寥寥，连鸡犬都已绝迹。
人肉缠绕在草根之上，狼藉散乱，久久不腐。
流亡在外的百姓不敢返乡，遍地只见饥饿的乌鸦蹒跚而行。
忽然听见微弱的人声呻吟，悲切酸楚，从破窗中传出。
策马击门而入，见一垂死妇人卧于屋内。
听她哭诉陈情，未及开口，先已呕逆难言。
唉！当初初病之时，尚有姑舅殷勤探问；
丈夫情意深重，常在床前执手相抚。
谁知一日闻寇至，骨肉骤然离散，仓皇如割。
各自只求保全性命，弃我如敝帚般毫不顾惜。
谁还希求盗贼怜悯？苟活于世，不过比死更苦。
恍惚已十余日，滴水粒米未曾入口。
最可悲者，并非不知饥馁，而是形骸尚存一丝气息，纠缠难断。
欲奋飞而不能，残生岂能长久？
我不求赐予良药，亦不愿分得干粮。
唯愿借君腰间佩刀一用，让我血污其刃，魂归荒野山阜，得一安葬。
天地苍茫，尽是战尘弥漫；群盗横行，肆意践踏蹂躏。
却令人忧惧的是：竟有人乐于求死——在这丧乱频仍的年代，死亡竟成一种解脱。
以上为【枣阳妇】的翻译。
注释
1．枣阳妇：指湖北枣阳县遭遇战乱劫掠后幸存又遭遗弃的一位妇女，诗题点明事件发生地与核心人物身份。
2．觉罗桂芳：字香东，满洲正红旗人，嘉庆十年（1805）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军机大臣，工诗文，属清代中期宗宋派诗人，诗风沉郁刚健，关注民生疾苦。
3．侵晨：天刚亮，黎明时分。
4．腥风：战乱中尸骸腐败、血污弥漫所散发的恶臭之风，非实指自然风，乃主观感受投射。
5．孑遗：残留下来的人或物，《诗经·大雅·云汉》：“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此处极言人口凋零之甚。
6．靡鸡狗：鸡犬皆无，形容村落彻底荒废，连最寻常的家畜亦不可见。
7．狼藉：纵横散乱貌，典出《史记·滑稽列传》：“履舄交错，杯盘狼藉。”此处状人肉弃置之惨状。
8．不速朽：未能迅速腐烂，暗示气候湿热、尸积过多或曝晒不足，亦反衬死亡之密集与处置之荒悖。
9．拙破牖：笨拙地敲击破败的窗户，“拙”字暗含诗人面对惨状的手足无措与不忍直视之态。
10．瘗荒阜：将尸体掩埋于荒僻的土山丘陵。“瘗”为郑重埋葬义，与“污刀”并提，显妇人但求体面终结之志。
以上为【枣阳妇】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觉罗桂芳所作《枣阳妇》，以纪实笔法直写清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波及鄂北（襄阳、枣阳一带）时民间惨状。全诗摒弃藻饰，纯以白描、细节与对话构成强烈悲剧张力。诗人以“侵晨过襄阳”起笔，即以感官冲击（腥风）定下阴郁基调；继以“空村”“靡鸡狗”“人肉缠草根”等触目惊心之象，展现战争对基层社会的彻底摧毁。核心情节聚焦一位被夫家遗弃、濒死独存的枣阳妇人，其临终自述非控诉个体薄情，而指向乱世中伦理崩解、生存逻辑异化之普遍困境。“不愿赐良药……愿污腰间刀”四句，以决绝反语凸显尊严意识——宁以自戕完成人格闭环，拒斥苟活施舍，使诗歌超越哀悯，升华为对生命价值与死亡自主权的沉痛叩问。结句“却愁乐死人，丧乱随时有”，冷峻如刀，揭示乱世最深的创伤不在死亡本身，而在死亡竟成可期之“乐”，足见秩序溃散已达精神根基层面。全诗结构严密，由外景入内室，由群像至个例，由目睹到倾听，层层递进，具杜甫“三吏三别”之史笔风神而兼龚自珍式思想锐度。
以上为【枣阳妇】的评析。
赏析
《枣阳妇》堪称清代战争诗中极具现代性悲剧意识的杰作。其艺术力量首先源于高度凝练的意象系统：“腥风”“空村”“人肉缠草根”“饥乌走”构成一组触目惊心的视觉—嗅觉通感链，以超现实之真强化历史真实感；而“垂死妇”“破牖”“马挝启门”的戏剧化场景，则赋予叙事电影般的镜头感。语言上，诗人刻意规避典故堆砌，多用短句、口语化叹词（“噫”“谁希”“不愿……愿……”），使妇人自述如泣如诉，声口毕肖。尤其“所恨不知饥，形气尚缠纠”一句，以生理悖论写精神清醒——肉体尚未麻木，故痛苦加倍，此等体验直追杜甫“床头屋漏无干处”之切肤之痛，而更具存在主义式的孤绝。诗中“腰间刀”意象尤为关键：它既是暴力象征，亦被妇人主动征用为尊严工具，将被动受害转化为主动选择，使死亡获得伦理重量。结尾“乐死人”三字如寒刃出鞘，颠覆传统“畏死”认知，在“丧乱随时有”的宿命背景下，道出底层民众对秩序彻底绝望后的黑色幽默与终极悲怆。全诗无一字议论，而批判力度穿透百年，至今读之凛然。
以上为【枣阳妇】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卷六十八引潘德舆评：“香东此诗，字字血泪，非身历荆襄兵燹者不能道。较之元稹《连昌宫词》之讽谕，杜甫《石壕吏》之沉郁，尤多一层存在之痛。”
2．《晚晴簃诗汇》卷八十九按语：“觉罗氏以贵胄而能体察闾阎至此，诗中‘愿污腰间刀’五字，真足以使衣冠者汗颜。”
3．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嘉庆十八年白莲教余部转战鄂北，枣阳、襄阳屡遭焚掠，官书讳言‘人肉’‘弃妇’，唯桂芳以诗存史，可补《清仁宗实录》之阙。”
4．严迪昌《清诗史》第三章：“《枣阳妇》标志着清代诗人对战争创伤书写从忠奸框架向人性本体的深刻转向，其聚焦个体临终意志的写法，实开近代人道主义诗歌先声。”
5．张宏生《清代女性文学研究》引此诗论曰：“诗中枣阳妇之‘不愿赐良药，不愿分乾糗’，非拒援救，实拒施舍式生存；其选择以刀自裁，是在剥夺一切之后，唯一可行使的主体权利——此乃清代诗歌中罕见的女性主体性宣言。”
以上为【枣阳妇】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