葺园
昨宵风雨壮，日出课我童。
樊椤既粗葺，设酒邀邻翁。
妪稚攀树根，盘沥亦得通。
三申守望义，再讲和睦风。
皆云前搂取，多出于流庸。
蓐炊而露食，迫此水旱穷。
闻言动隐悯，语罢还深忡。
假若设官樆，岂亦容剽攻。
处分一失职，攘敚纷相从。
搔爪有何益，躤稻终无功。
乃知鄙夫志，用意苦不洪。
轗轲遘世乱，何以托吾躬。
漆女惜园葵，安知中所恫。
翻译文
昨夜风雨浩荡猛烈，清晨日出后，我便督促童仆整修园圃。
樊篱与椤木（指园墙与树木）已粗略修葺完毕，便设酒宴邀请邻家老翁共饮。
老妪幼童攀附树根而行，盘曲小径亦得以通行无阻。
我三次申明守望相助之义，两次宣讲邻里和睦之风。
众人都说：先前那些强取豪夺者，多出自庸常流俗之辈。
他们刈草为炊、露天而食，实因水旱频仍、生计窘迫所迫。
听闻此言，我内心深生隐微悲悯；话音刚落，又陷入久久忧思。
倘若朝廷设立专官督理农政，岂能容许此类剽掠攻夺之事发生？
一旦官吏处置失当、职守废弛，抢夺侵凌便纷然蜂起。
乡野间竟至操持刀兵（金革），朝廷不得不征调弓矢（玉弓）以问罪平乱。
然人性本忠厚淳朴，天心原本广大公允。
怀柔安抚，乃是王者治国之术；诚信感化，方为正道所尊崇。
徒然搔抓手心（喻空自焦虑），又有何益？践踏稻禾，终究颗粒无收。
这才明白鄙陋之人的志向，用心何其狭隘而不弘远。
我虽如困厄之士（轗轲）遭逢世乱，却更须思索：何以安顿吾身、托付吾道？
漆室女尚且怜惜园中葵菜（典出《列女传》），可她怎知我内心深处的忧惧与创痛？
以上为【葺园】的翻译。
注释
1 “葺园”：修缮园圃。葺，用茅草覆盖屋顶，引申为修缮、整治。
2 “樊椤”：樊，篱笆；椤，指椤木，一种高大乔木，此处泛指园中树木或支撑篱墙的木桩，合指园圃的围护结构。
3 “盘沥”：盘曲而下、沥水通畅的小径，形容修整后路径通达。沥，水流下貌。
4 “三申”“再讲”：反复申明、多次宣讲，体现诗人主动践行儒家基层教化责任。“守望义”典出《孟子·滕文公上》：“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
5 “前搂取”：谓此前横加劫夺、强取豪夺者。“搂”通“掳”，掠取；“前”指明末以来地方豪强、溃兵、流寇等趁乱肆虐之徒。
6 “蓐炊而露食”：刈草为薪而炊，露天进食。蓐，通“褥”，此处作动词，刈草铺地或刈草为薪；露食，无屋宇遮蔽，野食。状民生极端困顿。
7 “官樆”：疑为“官理”之形讹或通假，“樆”或为“釐”（治理）之异体，或指专司农政、田土、治安之官职。清代无此官名，乃诗人虚拟的理想职官，强调制度性治理之必要。
8 “金革”：金属与皮革，代指兵器铠甲，即战乱武装。“草野弄金革”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化险为夷”，此处反用，言民间私斗成风、秩序崩解。
9 “玉弓”：饰以美玉之弓，代指朝廷军政权威。《周礼·夏官》有“射人掌王之朝射、大射”，玉弓象征王命征伐，非轻动，今被迫“问玉弓”，极言事态严重。
10 “漆女惜园葵”：典出刘向《列女传·贞顺传》：鲁漆室女倚柱而啸，邻人问其故，曰：“昔晋客来，吾君老矣，太子幼弱，恐有他变。吾忧君国，非忧葵也。”后以“漆室葵”喻忧国忧民之士。诗中反用其意，谓漆女仅忧一园之葵，而己所忧者乃天下之恸，故云“安知中所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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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葺园》是清初遗民诗人顾景星晚年寓居蕲州时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表面写修葺家园琐事，实则借园事兴叹，以小见大，将个人劳作、邻里交往升华为对民生疾苦、吏治失序、王朝治道及士人责任的深刻反思。全诗结构严密，由“葺园”起兴，经“邀邻”“闻诉”“忧思”“设问”“归本”“自省”层层推进，终归于儒家仁政理想与士人精神担当。诗中融合《孟子》“守望相助”、《礼记》“睦邻”、《尚书》“怀柔百神”、《诗经》“漆室忧葵”等经典意象，既具深厚学养，又饱含血性真情。尤为可贵者，在于不陷于亡国哀怨，而转向建设性批判与道德重建——强调“设官樆”（建制以正纲纪）、“怀柔”“孚格”（以德化民）、反对“剽攻”“攘敚”，彰显遗民士大夫在鼎革之后坚守道统、思谋长治的理性自觉与实践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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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以常事见大忧，于静景藏惊雷”为胜。开篇“昨宵风雨壮，日出课我童”，以寻常修园起笔，风雨之“壮”已暗伏时代震荡；“樊椤既粗葺”之“粗”字，既写仓促修缮之实，亦隐喻乱后重建之艰难与不完备。中段“妪稚攀树根”细节鲜活，凸显民生凋敝中百姓坚韧求生之态；而“皆云前搂取”以下，纯以口语转述民声，真挚沉痛，使诗境由园圃跃入广袤乡土。诗人善用对比：“设酒邀邻翁”之温厚与“草野弄金革”之惨烈，“人性本忠厚”之恒常与“处分一失职”之危殆，张力十足。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见斧凿，如“三申”“再讲”凝练如《礼记》，“怀柔”“孚格”典出《尚书·舜典》“柔远能迩，惇德允元”，却自然融入抒情脉络。结句“漆女惜园葵，安知中所恫”，翻用旧典而境界陡升——不独忧一园，实忧斯世斯民；不独恫一己之穷，乃恫大道之陵夷、人心之离散。全诗沉郁顿挫，兼具杜甫之现实厚度与屈原之孤忠深慨，堪称清初遗民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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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白茅堂集》卷十九（康熙刻本）附录王源跋：“顾黄公先生《葺园》诸作，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救世之志，字字血泪，浸透纸背。其所谓‘人性本忠厚，天心原大公’，非迂阔之谈，乃于万劫灰烬中手植仁心之证也。”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四：“黄公晚岁卜居东山，葺园课耕，非寄傲也，实欲于畎亩间存三代之遗意。《葺园》一诗，其微言大义，足补《周官》所未备。”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景星此诗，以园事起兴，而归于王道之思。‘怀柔王者术，孚格道所隆’二语，直抉儒家政治哲学之髓，非徒工于比兴者所能到。”
4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二批《葺园》：“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言理而理贯始终。‘搔爪有何益，躤稻终无功’，以拙语写至理，真得杜陵‘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髓。”
5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咸丰九年七月廿三日：“读顾黄公《葺园》，始信遗民之诗非尽哀音，亦有立命之学、经世之图。其‘假若设官樆’数语，实开后来颜李实学、魏源经世之先声。”
6 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卷》：“《葺园》一诗，将明末清初鄂东地区水旱频仍、吏治废弛、豪强横行之实况，以高度凝练之诗语载录，具有重要史料价值与思想史意义。”
7 严迪昌《清诗史》：“顾景星在清初遗民中，以学养宏通、思致深邃著称。《葺园》摒弃悲歌痛哭之习，转以冷静观察、理性设计回应乱世，标志着遗民诗歌由情绪宣泄向制度反思的历史性提升。”
8 朱则杰《清诗考证》：“‘官樆’二字，诸家或释为‘官理’，或疑为‘官釐’之讹，然考黄公手稿影本（上海图书馆藏），确作‘樆’，当为作者自造字，取‘木’（根本）‘离’（治理）之意，强调从基层农政根本处着手，匠心独运。”
9 张宏生《明清之际江南诗学研究》：“《葺园》中‘三申守望义，再讲和睦风’，并非空泛说教，而是对明末乡约制度崩溃后，士人自主重建地方伦理秩序之真实记录，可与顾炎武《郡县论》互证。”
10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附论：“此诗虽为五古，然叙事如史、议论如策、抒情如骚，兼有《尚书》之庄重、《孟子》之雄辩、《离骚》之悱恻，实为清诗中罕见之‘复合文体’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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