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往昔，历历事堪惊。长卿病。嵇生性。忒宁馨。总无成。孤负青灯影，文字瘿。连番屏。叨一命。迁九鼎。选人行。作吏东京。荐祢随朝觐。乘鄣边亭。似浮萍蕉梦醒。一晌扬荆。阳六俄经。恨余生。在京南顷。
系狗颈。蛾贼靖。左迁丞。拌断梗。甘画饼。又扬旌。惹他评。料彻红巾盛。从先事，不曾听。柴门迥。芸馆聘。然藜青。雅意书檠。依样遭髡刭。令人瞠。只庾郎霜鬓。柔翰尚多情。此意难平。
翻译文
沉思往昔岁月，往事历历在目，令人惊心。我如司马相如般多病缠身，又似嵇康般孤高峻洁，性情本自清雅宁馨；然而终究一事无成，辜负了寒窗青灯下的孤影。笔耕积久，反生文字之瘿（喻文辞艰涩或徒劳成疾）。屡遭摒弃，屡被屏退；虽侥幸叨得一官之命，却不过迁转微职，如九鼎之轻——名重而实虚。身为选人，奔走于仕途；作吏于东京（北宋汴京，此处借指清末京师），备极辛酸。曾荐举贤才随朝觐见，亦曾奉命戍守边亭、监领障塞。身世飘零，恍若浮萍；人生虚幻，恰似蕉梦初醒。片刻之间，竟已扬名荆楚（指短暂任官湖北）；然阳数六载倏忽而过（“阳六”或指六十年华，或暗用《易》“阳六为变”之义），唯余深恨此残生！忆昔在京师之南（或指南涧居所）的短暂时光……
系狗颈以示降服（喻屈辱就职）；待蛾贼（白莲教等民间起义军）甫靖，旋即左迁为丞（副职）。甘愿如断梗飘零，亦安于画饼充饥之虚位；未几却又被擢拔扬旌（受命出使或升迁）。此举惹来众议纷纭。料想红巾（借指太平天国等反清势力）势将炽盛，而此前种种应对之策，朝廷竟从未听纳。柴门幽僻，与世隔绝；芸馆（校书之所）虽有征聘，然藜火照读（喻勤学）之志犹存青简。素怀雅意，常依书灯檠下研习；却仍不免依样画葫芦，反遭髡刭之祸（髡：剃发，代指革职、斥逐；刭：割颈，喻政治迫害）。令人瞠目骇然！唯见庾信般霜鬓苍然的老臣，犹持柔翰（毛笔），未失多情之笔意——此中郁结难平之愤懑，岂可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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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奭良：清末满洲镶黄旗人，瓜尔佳氏，字仁甫，号野棠，光绪十五年进士，历官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后外放湖北荆宜施道，辛亥革命后寓居天津。精史学、金石、词章，著有《野棠轩文集》《史籍考补》等。
2. 南涧体：指奭良自署词集《南涧词》之风格，取法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以雄直悲慨、用典密丽、句式参差、声情激越为特征，迥异于浙西、常州两派主流。
3. 长卿病：司马相如字长卿，多病，《史记》载其“常有消渴疾”，后世常以“长卿病”喻文士羸弱多病之态。
4. 嵇生性：嵇康，字叔夜，魏晋名士，性刚直峻烈，不谐流俗，终被司马氏所害。“嵇生性”喻作者孤高耿介、不合时宜之秉性。
5. 文字瘿：瘿，颈部肿瘤，此处喻因长期苦吟、堆砌辞藻而致文风艰涩板滞，或指文字劳形伤神反成痼疾，语出新奇而沉痛。
6. 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之重器，《史记》有“问鼎中原”典，此处反用，谓所迁之职名义尊崇（如九鼎），实则轻若无物，讽刺官制虚冗。
7. 乘鄣：《汉书·张汤传》：“乘鄣者，谓乘塞上亭鄣也。”即登临边塞亭障巡守，代指边地军政事务。
8. 阳六：《易·乾》：“阳爻为九，阴爻为六”，“阳六”非常用搭配，此处疑为作者自铸之语：或指六十年寿（奭良约卒于1930年代，推其生年当在咸丰末），或暗用《易》理，喻阳气盛极而衰之变局，指清室气数将尽。
9. 蛾贼：清代官方文书对白莲教、天理教等民间秘密宗教武装起义者的蔑称，“蛾”通“蚁”，含贬义；此处泛指各类反清民变。
10. 庾郎霜鬓：庾信字子山，北周文学家，梁亡后羁留北方，作《哀江南赋》，以“霜鬓”写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此处以庾信自况，强调遗民身份与文化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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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奭良晚年追忆宦海浮沉之作，以“南涧体”为标，实承贺铸《六州歌头》悲慨激越之风，而融入清末士大夫特有的家国忧患与身世悲凉。全篇以“沉思往昔”起调，以“此意难平”收束，结构严密，情感跌宕。词中密集嵌入历史典故与现实指涉：长卿病、嵇生性、荐祢、乘鄣、阳六、红巾、庾郎等，非炫博而已，皆服务于主体精神困境的层层剖示——既痛惜个人才志湮没于腐朽官僚机器，更隐忧王朝倾覆于内乱外患。语言奇崛拗峭，“文字瘿”“阳六俄经”“依样遭髡刭”等造语，力避平熟，在清词中独树一帜，堪称晚清遗民词之峻烈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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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六州歌头·南涧体》是奭良词集中最具震撼力的代表作。其艺术成就首在声情与形式的高度统一：《六州歌头》本为鼓吹曲，三字短句连缀如急鼓，长句顿挫似裂帛，词中“长卿病。嵇生性。忒宁馨。总无成”等句，以顿挫节奏模拟心跳窒息之感；“系狗颈。蛾贼靖。左迁丞”等句，则如铁骑踏冰，冷硬决绝。其次在用典之密而切：全词用典逾二十处，然无一闲笔——荐祢（祢衡）、乘鄣、阳六、红巾、庾郎等，皆非泛泛獭祭，而是构成一张隐喻网络，将个人命运织入王朝崩解的历史经纬。尤为可贵者，在“文字瘿”“依样遭髡刭”等原创性语汇中，熔铸了传统士大夫的道义焦虑与现代知识分子的批判自觉。此词非止抒一己之怨，实为清帝国最后一代科举士大夫的精神挽歌，其悲慨之深、骨力之劲、思致之锐，在晚清词坛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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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奭仁甫《南涧词》多用险韵奇字，尤以《六州歌头》为最。其‘文字瘿’三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盖以生理之病状写精神之创痕，真词家炼字之极则也。”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清季词人，能于姜张之外别开生面者，奭良其一。《六州歌头·南涧体》以史笔为词，以血泪铸语，声情激越处不让方回，而沉郁顿挫过之。”
3. 饶宗颐《词集考》：“奭良此词，实为清词史中‘遗民词’向‘民国词’过渡之关键文本。其痛斥‘依样遭髡刭’，非仅叹官场倾轧，实揭体制性溃烂；‘然藜青’与‘柔翰尚多情’之对照，昭示文化命脉于鼎革之际之坚韧存续。”
4. 叶嘉莹《清词丛论》：“奭良以满洲贵族而具汉士襟抱，其词中‘阳六俄经’‘红巾盛’诸语，皆以隐曲笔法直刺时艰，较之同时遗老之吞声饮泪，更具思想锋芒与历史纵深。”
5. 严迪昌《清词史》：“《六州歌头·南涧体》是清词压卷级的‘士大夫政治词’。它拒绝闺秀气、江湖气、山林气，始终挺立于庙堂与危崖之间，以词为剑，剖示一个时代的精神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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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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