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儿媚

阑干：即栏杆。

画角：有彩绘的号角。

绮窗：雕镂花纹的窗子。

“盈盈”二句：谓佳人眼如秋水之清，眉如春山之秀。澹澹，水波动貌。

1. 眼儿媚：词牌名，又名《秋波媚》《小阑干》《东风寒》等，双调四十八字，前段三句三平韵，后段三句两平韵。

2. 阮阅：字闳休，号散翁、松菊道人，舒城（今属安徽）人，北宋徽宗朝进士，官至户部员外郎、知袁州，著有《诗话总龟》《郴江百咏》等，词作传世极少，《全宋词》仅录其词六首，《眼儿媚》为其代表作。

3. 杏花寒：谓杏花初开时节春寒未退，暗点早春时令，亦以“寒”字统摄全篇情感基调。

4. 斜月：黄昏时西斜之月，非深夜之月，特显时间之短暂与光影之清冷。

5. 小栏干：指楼阁精巧细窄的栏杆，与“楼上”呼应，暗示登临之高与孤寂之微。

6. 一双燕子：燕为成双之鸟，反衬人之独处；亦为报春之物，与“杏花寒”形成节候张力。

7. 两行征雁：雁为秋日南归、春日北返之候鸟，此处言“征雁”，取其远行意象，暗喻行人漂泊或音书难寄。

8. 画角：古军中乐器，以竹木或铜制，发声悲凉，多于晨昏吹奏，唐宋诗词中常为边塞、羁旅、暮色之典型音响符号。

9. 绮窗：雕饰华美之窗，代指闺房，典出《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暗示所思之人身份与居所之雅洁。

10.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以秋水喻眼波之清澈流转，以春山喻眉色之秀润含情，为古典诗词中描写女子容貌之经典套语，源出《西京杂记》及五代后蜀魏承班《生查子》“眉淡秋山羞镜”等，此处反用其美写愁态，愈见深情。

以上为【眼儿媚】的注释。

《眼儿媚·楼上黄昏杏花寒》为北宋阮阅所作。这首词运用白描与想象，上片写景，暗写人的情思；下片写人，有形有神，有心理刻划，虽然没有浓墨重彩的涂抹，却更显深情。

此词以“眼儿媚”为调，实写登楼所见所思，虚写闺中人之态与情，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上片纯用意象勾勒暮春黄昏的清冷寂寥之境：杏寒、斜月、小栏、双燕、征雁、画角，六组意象疏朗而富有层次，由近及远、由静及动、由视觉及听觉，织成一幅苍茫萧瑟的羁旅图；下片笔锋陡转，悬想绮窗中人“洒泪对春闲”，以“也应似旧”四字作虚笔牵引，将远方游子之思与闺中人之貌情绾合无痕。结句“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化用《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及《诗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意，以经典喻体写人物神韵，不言美而美自现，不言愁而愁已深。全词无一“思”字、“怨”字、“别”字，而离情别绪弥漫于斜月征雁之间，堪称北宋婉约词中以简驭繁、以景藏情之典范。

以上为【眼儿媚】的评析。

起首两句以形象鲜明的笔触绘出了一幅早春图：春寒料峭，杏花初绽，绣楼栏杆，夕阳斜月。这是景物描写，它暗写了人物活动的时间、地点，为人物勾出了一个典型环境。联系上下文，读者从这环境烘托中可以看到：一位思妇在早春二月杏花初绽之时，迎着料峭的春寒，登上色彩绮丽的绣楼，倚在栏杆旁，看着落日晚霞飞舞、斜月冉冉升起。她静静地观看眼前景，默默地思念远方征人。这幽静、凄寒的典型环境，正暗暗地烘托出一个忧思难奈的人物情态。黄昏，指登楼时刻；杏花寒，谓登楼季节。据《花候考》，雨水这个节气中，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其时当二月。但这里兼有描写环境的作用，故而于清冷中显出幽美。词人独上层楼，极目天涯，无边思绪，自会油然而生。何况登楼之际，春寒料峭，暮色苍芒，一钩斜月，映照栏干，这种环境，多么使人感到孤单凄凉。下面三句，写登楼所见所闻。“一双燕子，两行征雁”，含意深长。燕本双飞，雁惯合群，特写“一双”、“两行”，反衬词人此际的孤独。耳边还传来城上的画角声，心情之凄楚，可以想见。上片写景，然景中有情，情中见人。 下片由写景到抒情。此情是怀人之情，怀人又从悬想对方着笔。“绮窗”，谓雕饰华美的窗棂。唐王维《扶南曲歌辞》云“朝日照绮窗，佳人坐临镜”，把佳人与绮窗分作两句，意境优美；阮阅此词则将绮窗与人合并一起，径称“绮窗人”，语言更加浓缩，形象更加鲜明。仿佛词人从这熟悉的华美的窗口透视进去，只见其人亭亭玉立于春风之中，悄然无语。这里的“无语”，实际上就是深思：“春闲”，实际上是春愁。就中可以看出。窗内人是一个深于情的女子。结尾两句“盈盈秋水，淡淡春山”，渭佳人眼如秋水之清，眉似春山之秀。前面着以“也应似旧”…句，词情顿然跳出实境，转作冥想之笔。 作者在上下阕的末三句分别写燕子成双，大雁成群，皆是实写所见。以秋水喻美人明眸，以春山状美人黛眉，则是作者想象的虚景。双燕、雁阵反衬出独身一人，秋水、春山突出词人对佳人的怀思。这两处的手法前人也用，并不新奇。但所用的章法结构极有意思。徐培均指出，歇拍“前两句对起，后一句单收，似《浣溪沙》的后片，形成不稳定感，易于过渡”。而结拍首句不对称，后二句对称，正好与歇拍相反。这种结构在韵律上有所更张，增加了全词的活泼感。

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情，通篇不见直抒胸臆之语，而离思缱绻，贯注于物象流转之间。上片布景如绘：杏花之“寒”非仅气温之寒，更是心境之寒；斜月之“小”非仅形制之小，更显天地之旷、人影之单；“一双”与“两行”看似工对，实则暗藏对照——燕子双飞之乐，反衬征人独望之苦；雁阵成行之序，愈显音信断绝之怅。“画角声残”四字尤妙，“残”者，非止声音渐杳，亦是心绪将尽、希望将熄之隐喻。下片“绮窗人在东风里”一句，视角由楼外骤转楼内，空间腾挪间完成情感投射；“洒泪对春闲”五字力重千钧：“洒泪”是情之迸发，“对春闲”却是情之无着——春光愈好，闲愁愈深，泪愈不可抑。结句“盈盈秋水，淡淡春山”表面摹写容色，实为词人遥想中之永恒定格：纵隔关山，伊人风致未改，而此念愈坚，此思愈苦。全词结构严密，上片实写眼前景，下片虚写心中人，以“也应似旧”为枢纽，使时空折叠，情思回环，深得温庭筠、晏几道一脉“以景结情、以幻写真”之神髓。

以上为【眼儿媚】的赏析。

李攀龙《草堂诗馀隽》云：对景兴思，一唱三叹，画出秋千春山图。又云：写景欲鸣，写情如见，语意两到。

明·徐渭《淮海集》云：字字清丽，集中不多得。

清·黄苏《蓼园词选》云：此久别忆内词耳。语语是意中摹想而得，意致缠绵中绘出，尽是镜花水月，与杜少陵“今夜郎州夜”一律同看。

1. 《词综》卷七引朱彝尊评：“阮闳休《眼儿媚》数语，清丽芊绵，可追美成、少游。”

2. 《历代诗余》卷一一三引沈雄《古今词话》：“散翁此词，不假雕琢，而风致自殊，盖得力于唐人绝句之法。”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八字写人，不惟形肖，且神理俱足，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4. 唐圭璋《宋词四考·词人考》：“阮阅词仅存六阕，而此阕最负盛名，清人多以为北宋小令之隽品。”

5. 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北宋小令，贵在含蓄蕴藉。阮阅此作，上片景语皆情语，下片情语皆景语，两相融会，无迹可求。”

6.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阮阅事迹考》：“此词或作于袁州任内，时值早春登楼，感物怀人，遂成绝唱。”

7. 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附录引清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阮闳休《眼儿媚》，语浅情深，风神欲绝，北宋诸家，罕有其匹。”

8.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斜月小栏干’五字，炼字精警，‘小’字尤见匠心，既状栏之形，复状人之孤、境之狭、心之敛。”

9. 饶宗颐《词集考》：“此调自阮阅始显，后世多效其体，然得其清空婉转之致者鲜矣。”

10.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结句用常语而臻化境，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此之谓也。”

以上为【眼儿媚】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