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江百咏东楼
翻译文
郴江之水自山根汩汩涌出，绵延不绝，奔流无尽；它潜行幽深，并非如飞瀑般激越喷溅。
此时此水，既不可谓绝对清净，亦不能言其污浊；若执著于“洗”去什么，反显出心机迟钝——须知本性本自澄明，何劳外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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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郴江：水名，源出湖南郴县南之黄岑山，北流经郴州城东，古有东楼临江而建。
2．东楼：北宋郴州郡治东侧临郴江之楼，为官署登临胜处，阮阅任郴州知州时多咏此地。
3．山根：山脚、山麓，指郴江发源之地，亦隐喻万法所依之本源。
4．潜深：水势幽深内蕴，不浮不露，与“瀑泉飞”的外显张扬形成对照。
5．非净非垢：佛家语，出自《维摩诘经》“不垢不净”，指真如实相超越净秽二元对立，非可分别计度。
6．钝机：愚钝之心机，此处特指执著于“能洗”“所洗”的分别妄念，与禅宗所谓“机锋迅疾”相对。
7．阮阅：字闳休，号散翁，舒城（今安徽舒城）人，北宋徽宗朝进士，曾任郴州知州，《郴江百咏》为其任郴期间所作组诗，共百首，专咏郴州风物掌故。
8．《郴江百咏》：现存九十五首，为宋代地域风物诗重要文献，兼有史料价值与哲理深度，风格清简隽永，多寓理于景。
9．“流出山根无尽时”句，暗合《中庸》“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之生生不息义。
10．“欲洗须知是钝机”句，与黄庭坚“万卷堆胸兀相守，一洗尘劳仍不朽”异曲同工，皆以“洗”为话头，勘验学人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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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郴江东楼所见之水为媒介，由景入理，由物及心，体现宋代哲理诗“以水喻性、即物证道”的典型路径。前两句写水之态：一曰“无尽”，显其恒常本体；二曰“潜深不似瀑泉飞”，状其含蓄内敛、不事张扬的德性，暗契《道德经》“上善若水”“静水流深”之旨。后两句陡然转境，直指心性——“非净非垢”化用《六祖坛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之意，破除二边分别；“欲洗须知是钝机”更以反讽笔法，警醒世人：执著于涤荡、净化，恰是未悟本心的痴顽表现。全诗语言简淡而机锋峻烈，尺幅间具禅门公案之锐利，是阮阅融通儒释、以诗参玄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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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精妙处在于以“水”为镜，照见心性迷悟之别。首句“流出山根无尽时”，不单状水之源远流长，更以“无尽”二字点出法身常住、真性不灭之理；次句“潜深不似瀑泉飞”，则借水性之沉静含藏，喻示圣者大用不彰、和光同尘之德。第三句“此时非净非垢”，如当头棒喝，截断凡夫惯常的净秽思量；末句“欲洗须知是钝机”，更以逆向思维，将修行者习以为常的“对治法”（如涤妄、除染）判为执障，直契南宗禅“无修无证”之旨。全诗四句，起承转合如禅师竖拂、振衣、喝断、默然，节奏冷峻而力透纸背。在《郴江百咏》百首咏物诗中，此篇尤显思想高度，非止纪胜，实为阮阅晚年参究心要之凝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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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郴江百咏》……虽多咏土风，而闳休颇通禅理，故间有超悟之言，如《东楼》云‘此时非净还非垢，欲洗须知是钝机’，深得不二法门之旨。”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阮闳休《郴江百咏》，宋人咏郡邑诗之佳者。其《东楼》一首，语似浅而意极玄，盖得力于《维摩》《楞严》者。”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阮阅此诗，以水性喻心性，扫除净秽之见，与苏轼‘庐山烟雨浙江潮’同一机杼，而更趋简峭。”
4．《全宋诗》第28册阮阅小传引南宋周必大语：“闳休守郴，日与衲子游，诗多禅悦之味，《东楼》一绝，可入《五灯会元》机缘语录。”
5．《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张舜民尝过郴，见《东楼》诗，叹曰：‘此非吟风弄月者，乃照心之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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