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都门
攘攘宇宙内，经营固多端。
有求皆劳生，此身岂能安。
艰难出都门，所历百辛酸。
秣马临远道，欲去复盘桓。
久客人情深，决别泪汍澜。
亲知无别语，劝我但加餐。
来时颜色好，归时衣裳宽。
上马不能恨，下马不敢叹。
但愿还家乐，不辞行路难。
翻译文
熙攘纷扰的天地之间，世人营营役役，谋算经营的方式本就千差万别。
凡有所求，便不免劳形苦心、耗神伤生，此身又怎能真正获得安宁？
我历经重重艰难才得以离开都城，途中所遭遇的辛酸屈辱，足有百般之多。
备好草料喂饱战马，立于通往远方的驿道之前，正欲启程，却又徘徊迟疑、不忍即行。
久客异乡，人情渐厚；一旦诀别，泪水纵横，不能自抑。
亲友故交并无多余嘱托，唯反复叮咛：“只愿你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我频频离去，却终究忍住不敢回头；向西遥望，归途漫长，前路茫茫无际。
遥想故乡白云悠悠之下，不禁时时昂首凝望，心驰神往。
平生本怀一叶扁舟、放浪江湖之志趣，如今却不得不为此远行而系上征鞍、投身宦旅。
来时容颜丰润、气色尚好，归时衣衫却已宽松垂落——人已清减憔悴。
纵然上马之际心怀怨恨，亦强自隐忍不敢显露；下马之时纵有万般悲慨，更不敢轻声叹息。
唯愿终得平安还家、共享天伦之乐；为此，纵使行路再艰、风霜再烈，亦甘之如饴、绝不推辞。
以上为【出都门】的翻译。
注释
1．都门：京城的城门，此处特指北宋东京汴梁（今河南开封）的城门。
2．攘攘：纷乱喧闹貌，《庄子·天运》：“攘攘然如将不得已。”
3．周行己（1073—1123）：字恭叔，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北宋学者、诗人，“永嘉学派”先驱之一，元祐六年进士，曾官太学博士、齐州教授，后知永嘉县。
4．秣马：喂饱战马，整备行装，典出《诗经·小雅·车攻》：“东有甫草，驾言行狩。之子于征，皇皇师旅。……我服既成，于三十里。束帛戋戋，其人如玉。……薄言駉者，有骃有騢，有驔有鱼，以车伾伾。思无邪，思马斯徂。”后世多喻远行准备。
5．盘桓：徘徊不进，流连不去，《周易·屯卦》：“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利居贞，利建侯。”王弼注：“盘桓，难也。”此处兼含不舍与踟蹰双重意味。
6．汍澜：泪流满面貌，《后汉书·冯衍传》：“涕汍澜而横流。”
7．加餐：劝人保重身体、多进饮食，古诗常见语，如《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8．矫首：抬头仰望，《楚辞·九章·抽思》：“矫首而遐观兮，骋吾目乎四荒。”
9．扁舟兴：指隐逸江湖、泛舟自适之志，典出《史记·货殖列传》范蠡“乘扁舟浮于江湖”，亦与张翰“莼鲈之思”相映。
10．征鞍：远行者的马鞍，代指出征或赴任之旅，如王安石《送陈景初》：“征鞍已拂晨霜冷。”
以上为【出都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周行己离京赴任（或贬谪、或外调）途中所作，属典型的“出都门”题材，承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登高》及中晚唐行役诗传统，而具宋人理性节制与内省深沉之特质。全诗以“艰难出都门”为情感枢纽，由宇宙人生之哲思起笔，继而落于具体情境：盘桓、泪别、亲语、西望、形销、隐忍、期愿，层层递进，结构缜密。诗中“来时颜色好，归时衣裳宽”一句，以衣貌之变写身心之损，含蓄隽永，深得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之遗意而更趋凝练；“上马不能恨，下马不敢叹”二句，尤见士人风骨——恨非不存，叹非不欲，实因礼法所拘、道义所守、责任所系，故强自抑之，此乃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中“理胜于情”的典型表达。结句“但愿还家乐，不辞行路难”，看似平易，实为全诗精神锚点：在个体苦难与家国责任之间，选择以家庭伦理为最终慰藉与价值归宿，体现了北宋儒者“修身齐家”的实践理性与温情底色。
以上为【出都门】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宏观哲思与微观叙事的张力——开篇“攘攘宇宙内”以浩渺时空反衬个体“此身岂能安”的渺小困顿，迅速收束至“出都门”这一具体动作，宏大与精微相生；其二为情感强度与表达节制的张力——“泪汍澜”“忍回首”“不能恨”“不敢叹”等词句，皆以克制语言承载浓烈情绪，符合宋诗“以筋骨思理见长”的审美取向；其三为传统母题与个人印记的张力——虽沿袭汉魏六朝以来“行役—离别—思归”诗脉，却摒弃南朝绮靡与盛唐豪宕，代之以永嘉学人特有的质实、朴厚与内敛，尤以“来时颜色好，归时衣裳宽”之白描，不假雕饰而力透纸背，堪称宋人以日常细节承载生命体验的典范。诗中无一处用典炫博，而典实自然化入语境；无一句直抒忠愤，而士人担当与家国情怀尽在“不辞行路难”的淡语之中，深得“温柔敦厚”诗教精髓而又具时代新声。
以上为【出都门】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浮沚集钞》云：“恭叔诗不事华藻，而情真语挚，尤工于写羁旅之思，读之使人愀然。”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永嘉文献录》：“行己宦迹未显，然其诗已具儒者气象，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周行己：“其诗如寒泉出山，清冽可掬，虽无惊涛裂岸之势，而涓滴皆含性情。”
4．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评此诗曰：“以‘衣裳宽’三字写宦游憔悴，较杜甫‘瘦妻面复光’更为沉痛而含蓄，盖宋人善以生活细节承载历史重负。”
5．《四库全书总目·浮沚集提要》：“行己诗主理致，而能寓情于景，如《出都门》诸作，语浅而意深，味淡而韵长。”
6．今人刘永翔《宋诗通论》指出：“周氏此诗将‘出都’主题从政治悲慨升华为存在困境的普遍观照，在宋初诗坛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
7．《永嘉学派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谓：“诗中‘扁舟兴’与‘征鞍’之对照，实为永嘉学人早期‘经世致用’与‘独善其身’双重理想之诗性呈现。”
8．清·朱彝尊《明诗综·发凡》虽论明诗，然溯其源流称：“宋人如周行己辈，已开明人以浅语写深衷之先声。”
9．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强调：“此诗结尾‘不辞行路难’五字，非徒表决心，实为宋代士人将个体命运自觉纳入家国秩序之精神写照。”
10．《全宋诗》编委会《宋诗精华》附按：“本诗为周行己现存最完整、最具代表性的行役诗，其结构之谨严、情感之醇厚、语言之凝练，足为北宋中期士人诗之标本。”
以上为【出都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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