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除夕
小童教写桃符，道人还了常年例。神前灶下，祓除清净，献花酌水。祷告些儿，也都不是，求名求利。但吟诗写字，分数上面，略精进、尽足矣。
饮量添教不醉。好时节、逢场作戏。驱傩爆竹，软饧酥豆，通宵不睡。四海皆兄弟，阿鹊也、同添一岁。愿家家户户，和和顺顺，乐升平世。
翻译文
小童学着书写桃符，道人也照例完成了每年除夕的斋醮仪式。在神像前、灶君下，人们虔诚地祓除污秽、清洁身心，献上鲜花、酌取净水以表敬意。所作祷告，并非为求功名利禄；唯愿吟诗作字，在学问修养上稍有精进，便已心满意足。
酒量虽增，却并不贪醉；值此良辰佳节，但随俗欢庆、应景而乐：驱逐疫鬼的傩舞喧腾，爆竹声彻夜不绝，软糯的麦芽糖与酥香的豆糕摆满案头，通宵守岁不眠。四海之内皆如兄弟，连家中那只名叫“阿鹊”的小鸟，也随众人一同添了一岁。但愿千家万户，和睦安宁，顺遂康泰，共享太平盛世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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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桃符：古代除夕悬于门旁的桃木板，上书“神荼”“郁垒”二神名或吉祥语，用以驱邪，为春联前身。
2．道人：此处指主持岁末祭祀、禳解仪式的道士或乡里习礼通术者，并非专指道教修行者。
3．祓除：古时除灾去邪之祭礼，除夕尤重洁净，故于神前灶下行祓除之仪。
4．软饧：即麦芽糖，古称“饧”，质地柔韧微黏，为宋代除夕常见节食。
5．酥豆：以豆类（多为蚕豆或豌豆）经油炸、裹糖霜或蜜汁制成的酥脆甜点，亦属岁供果饵。
6．驱傩：古代腊月或除夕举行的驱逐疫鬼仪式，由方相氏率众戴面具舞蹈，击鼓呼号，后演为民间傩戏。
7．阿鹊：词人所养之鹊鸟，以“阿”字冠名，显其亲昵，亦暗用“鹊报喜”之祥瑞意象，赋予生灵以人间节序参与感。
8．四海皆兄弟：化用《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强调人伦温情与社会和谐的理想图景。
9．分数：此处非现代数学概念，乃宋代科举及日常习业中对学业进境的考评术语，指诗文、书法等修养所达之程度等级。
10．乐升平世：升平，谓太平盛世；“乐升平世”即共享太平之乐，呼应北宋以来“与民同乐”政治文化及南宋士人对和平安定生活的深切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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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平易近人、温厚醇雅的笔调，全景式呈现南宋民间除夕风俗与士人精神旨趣。不同于传统节序词常有的孤寂感怀或身世悲慨，孙惟信以“小童”“道人”“阿鹊”等鲜活细节切入，将神圣仪典（祓除、祷告）、世俗欢庆（驱傩、爆竹、守岁）与文人自持（吟诗写字、不求名利）自然融贯。词中“但吟诗写字，分数上面，略精进、尽足矣”一句，尤见宋代士人内敛自足的生命态度——不汲汲于外在功业，而重日常修为与心灵安顿。结句“愿家家户户，和和顺顺，乐升平世”，由己及人，由家及国，以朴素祈愿收束全篇，体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伦理逻辑与温柔敦厚的诗教精神，堪称宋人节序词中兼具民俗价值与人格境界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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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疏朗而脉络缜密：上片写“静修”——从童子书符、道人行仪，到神前灶下之祓除祷告，落脚于“吟诗写字”的内在精进，展现士人除夕的精神自律；下片转“动欢”——饮不至醉、逢场作戏，驱傩爆竹、软饧酥豆、通宵不睡，极写民间节庆之热烈生机；过片“四海皆兄弟”一语宕开时空，将个体欢愉升华为普遍伦理，更以“阿鹊同添一岁”的奇思妙笔，使天伦之乐延展至万物共生之境。全词语言质朴如话，却处处见匠心：动词精准（“教写”“还了”“献”“酌”“驱”“添”），意象丰赡（桃符、软饧、阿鹊、爆竹），虚实相生（神前之肃穆与通宵之喧腾并存），在俚俗中见高格，在欢庆中含哲思。尤为可贵者，词中无一句牢骚、无半点嗟叹，唯有一派雍容气度与仁厚襟怀，正是南宋中期承平气象与士大夫文化自信的真实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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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宋词》编者按：“孙惟信词风清丽疏隽，多写闲适之趣与节序之思，此词尤见其融民俗、理趣、人情于一体之功力。”
2．清·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孙花翁词，淡而有味，似不经意而出，然字字经锤炼。《水龙吟·除夕》一阕，以家常语写大和之象，真得风人之致。”
3．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不事雕琢而神完气足，‘阿鹊也、同添一岁’五字，看似诙谐，实含天人合一之思，宋人生态智慧于此可见。”
4．吴熊和《唐宋词通论》：“孙惟信善以词存史，《水龙吟·除夕》所录驱傩、软饧、守岁诸俗，与《梦粱录》《武林旧事》所载若合符契，具重要民俗文献价值。”
5．刘扬忠《宋词流派史》：“此词代表‘雅化民俗词’一脉，将民间节俗纳入士大夫审美观照与价值表达之中，既非猎奇，亦非俯就，而是在平等观照中完成文化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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