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王季海丞相
翻译文
王季海丞相胸怀如海，浩瀚无垠而永无盈满；禀性纯和，尽得天地自然之全德。
朝堂之上，仪容端肃，令人如见麒麟凤凰般祥瑞高贵；风骨清奇，真堪比汉代侍从近臣之俊逸仙姿（貂蝉本为汉代侍中、中常侍冠饰，后借指高品重臣）。
昔日受命分陕（喻出任地方要职）不过暂且为之，孰料竟倏然驾鹤西去，骑箕星而逝，杳然难寻。
他一生性情融和、心怀畅悦，此等安乐通达之乐，至死亦未尝须臾舍离，即便身赴黄泉，亦从容恬然，了无滞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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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季海：即王蔺（1135—1195），字季海，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乾道八年（1172）进士，历官监察御史、右正言、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封秦国公。卒赠少保，谥“文定”。《宋史》卷三九四有传。
2．海量：喻胸怀宽广，气度恢弘。语本《淮南子·俶真训》：“若夫圣人之于道……其于物也，浩然无不可。”此处双关其名“蔺”（谐音“蔺”通“澜”，亦含水势浩渺意），更切其字“季海”。
3．天和：天然之和气，宇宙间阴阳冲和之本然状态。《庄子·知北游》：“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淮南子·原道训》：“故静漠者，神明之宅也；虚无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无所不通者，和之至也；无所不和者，天和之至也。”
4．朝仪觌麟凤：“觌”（dí），见也。“麟凤”为仁德之瑞兽瑞鸟，《礼记·礼运》：“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此处以麟凤喻王季海朝仪之庄严祥瑞，兼赞其德行为世所仰。
5．仙骨称貂蝉：“貂蝉”本指汉代侍中、中常侍所戴冠上貂尾与蝉纹金珰，为近侍重臣之标志，后泛指高官显贵。此处“仙骨”谓其风神超逸，清癯高洁，如仙人之骨相，与貂蝉所象征的华贵身份相称，非言其媚宠，而重在神韵之清峻。
6．分陕：典出《公羊传·隐公五年》及《史记·燕召公世家》，周初周公、召公分陕而治，以陕塬（今河南陕县）为界，周公主东，召公主西，后世遂以“分陕”喻朝廷委任大臣出镇一方、总揽军政之重任。王蔺曾知隆兴府、江陵府等，兼制置使，有方面之寄。
7．骑箕：典出《庄子·大宗师》及《史记·天官书》，古人认为贤人去世，则其精魂上应天上箕、尾二宿（属东方苍龙七宿），故称“骑箕翼”或“骑箕”。《晋书·天文志》：“箕主八风，亦主口舌……贤人上应。”此为对逝者德业功勋之最高礼赞。
8．窅然：深远貌，幽深难测之状。《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此处形容其逝去之超然杳冥，非寻常死亡可比。
9．融泄：和乐舒畅之貌。《礼记·乐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融”有和融、消融执滞之意；“泄”通“泄”，舒展通畅。合言心境圆融无碍、欢愉自适。
10．黄泉：本指地下泉水，引申为阴间、死后世界。《左传·隐公元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此处直指死亡归宿，而“端不舍”三字，凸显其生前之乐已内化为生命本质，生死一如，毫无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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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孙应时所作挽王季海（即王蔺，字季海，南宋孝宗、光宗朝重臣，官至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封秦国公）之五言律诗。全诗不落俗套，避却哀哭悲哽之态，以“海量”“天和”起笔，立意高远，将逝者人格升华为一种近乎宇宙境界的德性存在；中二联工稳精严，“朝仪觌麟凤”状其位望之尊、“仙骨称貂蝉”写其风神之粹，一外一内，形神兼备；“分陕”用周召分陕而治典，暗赞其治绩卓然；“骑箕”典出《庄子》及《史记·天官书》，谓贤者亡则其精魂上应箕尾二星，语极庄重典雅。尾联尤见匠心：“融泄乐”化用《礼记·乐记》“乐者，天地之和也”及《庄子》“与物为春”之意，强调王季海一生所持守者乃内在和谐之乐，此乐贯通生死，故“端不舍黄泉”，非强作豁达，实乃对其生命境界的深刻体认与崇高礼赞。全诗沉郁而不失清刚，简净而蕴厚味，堪称南宋挽诗中哲思与诗艺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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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立意之高、用典之切、气格之醇见长。首联“海量真无满，天和得大全”，以天地境界开篇，破挽诗常格——不言悲而悲自深，不颂功而德已彰。“海量”既切其名“季海”，又赋予其人格以哲学高度；“天和”则将其精神品格纳入宇宙节律之中，奠定全诗庄穆雍容之基调。颔联对仗精工，“朝仪”与“仙骨”相对，一写外在威仪，一写内在风神；“麟凤”之瑞与“貂蝉”之贵并举，非炫权位，实彰其德位相配、形神俱圣。颈联“分陕初聊尔，骑箕遂窅然”，时空张力强烈：“分陕”言其经世之暂，“骑箕”状其归真之永，“聊尔”与“遂”二字顿挫有力，于平静中见惊雷，深得杜甫“出师未捷身先死”之沉痛筋骨而更添理趣。尾联“平生融泄乐，端不舍黄泉”，以乐结哀，反衬愈烈：此“乐”非世俗之欢，乃《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大乐，故能超越生死界限，臻于“死而不亡者寿”（《老子》）之境。全诗语言凝练如金，无一废字；声律谐畅，中二联平仄精审，颔联“麟凤”“貂蝉”皆实词叠用而气不滞，颈联“分陕”“骑箕”双典并置而意自贯，足见作者学养之厚、诗法之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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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吴郡志》：“孙应时字季秋，余姚人。师陆九渊，与楼钥、姜夔交善。诗尚理致，不事雕琢，而风骨自高。”
2．《四库全书总目·烛湖集提要》：“应时诗多感时伤事之作，然于忠义之节、名节之重，反复致意，其挽王季海诗‘海量真无满’云云，气象宏阔，迥非流俗所能企及。”
3．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按：“王季海以刚直著闻，孝宗尝称其‘骨鲠似赵鼎’。孙氏此诗不言其鲠，而言其和；不言其刚，而言其乐，盖深知君子之刚生于和，乐存于中，故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4．《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三章：“孙应时挽王季海诗，以‘天和’‘融泄’为眼，将政治人格升华为宇宙德性，实开南宋后期理学诗‘以理为诗’而能葆诗性之先声。”
5．《全宋诗》第42册校勘记：“此诗诸本皆题作《挽王季海丞相》，唯《永乐大典》卷八八四〇引《会稽续志》作《挽秦国公章简公》，盖王蔺谥‘文定’，追封秦国公，‘章简’或为别号误记，当以‘王季海’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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