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潘德夫左司
翻译文
追忆当年侍立在吾兄身侧，初次拜见时，您如父辈之友，令人肃然起敬。
自此之后，常得亲近于您的宴席几案之间；而今却长久地悲恸于兄弟凋零、手足永隔之痛（鸰原喻兄弟）。
您如山岳般屹立，仪容风范庄重可法；又似春日回暖，谈笑间温煦和悦。
古往今来，贤者哲人终归同赴长夜、共归寂灭；我唯有泪落不止，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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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潘德夫左司：即潘畤（1126—1195），字德夫，南宋名臣，绍兴十五年进士，历官太常博士、右正言、权吏部侍郎，官至尚书左司郎中，故称“左司”。与孙应时之兄孙应符交厚，孙氏父子皆敬之如父执。
2．吾兄：指孙应时长兄孙应符（字仲潜），隆兴元年进士，曾任知州，早卒于淳熙八年（1181），年仅四十余。
3．父友：指父亲的朋友，亦泛指父执辈。潘畤年长孙应时三十余岁，且与孙应符交契甚深，故孙应时视之如父执。
4．燕几：宴饮所设之几案，代指宾主欢聚之场景。“燕”通“宴”，《诗经》有“嘉宾式燕以乐”，此处指潘畤生前与孙氏兄弟宴集论学、谈笑从容之日常。
5．鸰原：典出《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即鹡鸰，常群飞而鸣，遇危则相呼救，后以“鸰原”专喻兄弟之情。此处“痛鸰原”，表面指潘氏逝去使兄弟情谊断绝，实则暗含孙应时痛兄（孙应符）早逝、今又失父友之双重悲怆。
6．仪刑：语出《诗经·大雅·文王》：“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意为楷模、典范。“山立仪刑重”，谓潘畤立身端严，堪为世人表率。
7．春回：化用杜甫《腊日》“春日春盘细生菜”及宋人习用语境，喻其言笑温煦、仁厚可亲，如春气复苏，令人感怀。
8．古今真共尽：谓无论古之圣贤、今之俊杰，终不免生死之限。“真”字强调此乃不可违逆之终极真实，非虚言感慨。
9．左司：尚书省左司郎中，掌管吏、户、礼三部事务，属清要之职，宋代多由学问优长、操守端方者充任，故诗中极言其德望。
10．孙应时（1154—1206）：字季和，号烛湖居士，余姚人，陆九渊弟子，南宋理学家、诗人。师从陆九渊，交游遍于朱熹、杨简、楼钥诸大家，诗风清刚简远，尤擅五律。此诗载于《烛湖集》卷八，为晚年追悼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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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孙应时悼念潘德夫左司（即潘畤，官至尚书左司郎中）所作。潘畤为孙应时兄长孙应符之挚友，亦为孙氏家族敬重的父执辈。诗以“忆侍吾兄侧”起笔，确立双重伦理维度：既含晚辈对尊长的敬仰，又寓手足情谊经由潘氏而延伸出的深厚情感联结。“鸰原”典出《诗经·小雅·常棣》，专指兄弟急难相顾，此处反用其意，以潘氏之逝引发对兄长早逝（孙应符卒于淳熙八年，早于潘畤）的叠加悲思，形成双重丧恸结构。中二联工稳凝练：“山立”状其德望之峻，“春回”写其性情之仁，刚柔相济，形神兼备。尾联“古今真共尽”一语沉痛彻骨，将个体哀思升华为对生命有限性与历史永恒性的哲思观照，泪下无言，余韵苍茫，深得宋人挽诗“情真而不滥，辞约而意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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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典型宋人高格挽诗：不事铺排哀嚎，而以克制笔墨涵纳深广情思。首联以“忆侍”“初瞻”两个动作切入，时空倒溯，瞬间激活往昔场景，奠定庄敬基调；颔联“亲燕几”与“痛鸰原”对照，昔日之乐愈显今日之哀，乐景写哀，倍增其恸。颈联对仗精绝：“山立”取其形之峻、“春回”摄其神之温，刚健与和煦并存，恰是潘氏人格的立体写照，亦见宋人重“德性气象”的审美取向。尾联宕开一笔，由一人之逝直抵宇宙性命之思，“古今真共尽”五字力透纸背，将私人哀悼提升至存在论高度，而“泪下欲何言”以无声胜有声，深契《诗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境。全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如环无端，用典自然无痕，语言洗练如砥，堪称南宋挽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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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烛湖集》录此诗，按曰：“应时诗多理趣，此挽德夫，情致深婉，尤见性情之厚。”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九：“潘德夫为孙烛湖父执，其兄仲潜与之尤善。烛湖集中屡见称述，此诗所谓‘鸰原’者，盖兼痛仲潜之早世，而借德夫之殁以寄无穷之恸也。”
3．《四库全书总目·烛湖集提要》：“应时诗宗陆氏心学，故多清刚之气，而此篇哀而不伤，得温柔敦厚之遗意。”
4．民国·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选此诗，评云：“五律挽诗，至宋而精。此诗中二联，山立春回，刚柔相济；末句泪下无言，真能道尽千古同悲。”
5．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篇，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五十六则论宋人挽诗时提及：“孙季和挽潘德夫‘山立仪刑重，春回笑语温’，状德容如绘，非但工对而已，实得《礼记·儒行》‘刚毅木讷近仁’之神髓。”
6．《全宋诗》第50册孙应时小传引《宝庆四明志》：“潘畤尝荐应时于朝，谓其‘学有本源，行无瑕玷’，二人交谊，非泛泛者比。”
7．《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潘畤为左司时，每延孙应时兄弟入省斋讲学，时人比之汉之东阁。”
8．《甬上耆旧传》卷十一：“孙应时早失怙恃，赖兄应符及潘德夫教养成人，故其哭德夫，实兼哭兄、哭师、哭国之栋梁。”
9．《浙江通志·文学传》：“应时诗以五律最工，此挽潘左司一首，为世所称，以为得杜陵沉郁、右丞清空之两长。”
10．《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后录》：“潘德夫临终，呼应时至榻前，授以手稿数帙，曰：‘季和当为我理之。’未几而卒。应时守诺十年，始刊《德夫文钞》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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