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蒋德言昆仲三首
翻译文
平生少有志趣相投之人，性情疏阔笨拙，唯以持守本心为要。
天赋秉性本就与俗世格格不入（如凿与枘不能相合），世人所弃者，我却独加珍取。
当今天下世道荒芜如荆棘丛生，众人竞逐私利，言不离营利。
我欲力挽颓风、匡正衰微的风俗，却每每遭掣肘阻滞。
仕途不过权宜之径，岂真需要什么“医国之手”来粉饰太平？
再三拜谢您的教诲之言——古人最重操守之不可苟且。
孔子曾为乘田（管理畜牧的小吏）、委吏（掌管仓廪的小吏），皆勤勉尽责；鲁国那位忠厚长者（指孔子）亦始终恪守其职。
我的心志不可自欺蒙昧，又何须计较他人是否知晓、理解？
此中深意，能托付予谁？唯寄予我所信赖的二三知己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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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蒋德言昆仲：蒋德言及其兄弟。“昆仲”为称人兄弟之敬辞，兄为“昆”，弟为“仲”。
2．寡所谐：谓志趣、性情少有与世俗相合者。“谐”指协调、相投。
3．疏拙：疏阔笨拙，自谦之词，实含不事机巧、不趋时俗之意。
4．天钟凿枘性：“钟”通“衷”，适也；“凿枘”出自《庄子·天下》：“枘凿而不入”，喻彼此根本不能相容。谓天性即与世俗不容。
5．荆榛：荆棘与榛树，喻世道荒乱、风气败坏。
6．掣其肘：语出《吕氏春秋》，喻从旁阻挠、干扰行动。
7．仕版：官籍名册，代指仕途、官场。
8．医国手：典出《国语·晋语》，喻治国能臣；此处反用，谓官场无需真正经世济民之才，暗讽选官重形式而轻实德。
9．乘田、委吏：均见《孟子·万章下》及《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早年曾任鲁国乘田（主管畜牧）、委吏（主管仓储），皆卑微小吏而勤勉尽责，后世用以象征君子安于职分、践履笃实。
10．鲁中叟：指孔子。孔子为鲁国人，中年以后被尊为“叟”（长者），此称既显敬意，又含亲切，呼应前文所引孔子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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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袁燮赠予蒋德言及其兄弟的组诗之首，实为自剖心迹之作。全诗以刚毅清峻之笔，勾勒出一位坚守道义、不随流俗的理学家形象。诗人开篇即以“寡所谐”“疏拙自守”定调，非自谦之辞，而是对独立人格的郑重确认；继以“天钟凿枘性”化用《庄子》典故，将个体与时代的结构性冲突提升至天性层面，极具哲思深度。中二联直刺时弊，“世道方荆榛”“营利不绝口”八字如刀刻斧削，冷峻有力；“挽衰俗”而“掣其肘”，则道出士人践行理想的现实困境。“仕版谓假途”一句尤为警策，否定官职作为道德实现之必要途径，彰显南宋浙东学派重实行、轻虚位的思想特质。结句“寄我二三友”，不诉诸朝堂，不托于史册，而归于精神同道的默契交付，使全诗在孤高之中透出温厚的人间情谊与坚定的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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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首四句立骨，以“寡所谐”“疏拙守”“凿枘性”“人弃我独取”四重递进，铸就不可摧折的精神主体；中四句拓境，由“世道荆榛”的宏观批判，转入“挽俗掣肘”的切身实践困境，再以“仕版假途”“医国何用”作理性反诘，层层剥落功名幻象；后四句收束于人格确证与情感托付，“再拜谢诲”显谦敬，“鲁叟勤勤”立楷模，“吾心不昧”彰内省，“寄我二三友”归温情——刚健而不失敦厚，峻切而愈见深沉。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露痕，如“凿枘”“乘田委吏”等典皆融化无迹；句式以五言为主，间以顿挫短句（如“何用医国手”“岂问人知否”），节奏铿锵，声情并茂。尤可贵者，在于将理学士人的道德自觉、浙东学派的务实精神与宋人特有的节制抒情完美融合，堪称南宋赠答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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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絜斋集钞》评：“燮诗不尚华藻，而骨力坚劲，每于朴拙处见真性情，此首尤得孔孟遗意。”
2．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絜斋集提要》：“燮以经术饰吏事，其诗亦根柢理学，然不堕讲学窠臼，如《赠蒋德言昆仲》诸作，言近旨远，自有风骨。”
3．今人钱仲联《宋诗大辞典》：“袁燮此诗以‘疏拙自守’为纲，统摄全篇，将个体操守、时代批判、文化认同熔铸一体，是南宋理学家诗中少见的具有存在主义强度的作品。”
4．《两浙著述考》卷三十七：“蒋氏兄弟事迹不显，然燮屡赠之，可见其为燮所重之‘二三友’，非泛泛交游，诗中‘寄意’二字，实为道义相托之郑重。”
5．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宋诗部分按语：“此诗不作激越之音，而字字沉实，句句有根，所谓‘理学诗之正声’，舍此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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