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湖晚归
翻译文
鉴湖傍晚归舟之时，张伯玉作此诗以纪游兴。
会稽太守（诗人自指）政事清简、无所烦忧，常宽解衣带，悠然如渔父樵夫般闲适嬉游。
乘着平稳宽大的航船，安坐船头，邀约宾朋随从，谈笑风生，直至暮色苍茫，才从鉴湖之上缓缓归返。
湖畔居民纷纷伫立远望，人影攒动；湖岸花木亦似含情，温柔依依。
环列的山峰隐入苍茫暮霭，四野天幕低垂；澄澈碧绿的湖水轻轻荡漾，映照着船上两面鲜艳的红旗。
城楼之上，报时的号角声已随夕阳西沉而渐次停歇；船中酒樽尚余温酒，映着天边未尽的晚霞余晖。
清冷的晚风徐徐吹拂，引得江上白鹄振翅高飞；诗人回望长空，但见白云悠悠，耳畔忽闻清越哀婉的猿啼之声。
远处传来渔人悠扬的歌声，菱舟轻摇，炊烟袅袅微散——此等天然野趣，反令诗人顿生厌倦：竟觉得昔日前呼后拥的千骑仪仗，俗浊不堪。
待回到城中楼宇，灯烛初上，夜风拂衣，顿觉天风清冽，满襟沁凉，心神为之一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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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鑑湖：即镜湖，今浙江绍兴西南，汉代马臻筑镜湖堰而成，唐代以后通称鉴湖，为越州名胜。
2. 张伯玉：字公达，建安（今福建建瓯）人，北宋仁宗、英宗朝官员，庆历年间进士，熙宁初知越州，有惠政，《宋史》无传，事迹见《续资治通鉴长编》《会稽志》等。
3. 会稽太守：宋代不设“太守”官名，此为诗人沿用汉唐旧称，实指知越州军州事，即越州最高行政长官。
4. 缓带：宽松腰带，古时士大夫闲适装束，《晋书·谢玄传》载“谢玄……缓带轻裘”，后成脱略形迹、优游自在之典。
5. 大航：大船，宋时越地多用“航”称船，如《嘉泰会稽志》载“鉴湖航船往来不绝”。
6. 双红旗：宋代州郡长官出行，例设牙旗、信旗等仪仗，红旗或为节制水军或标识身份之用，此处亦添画面亮色。
7. 叠角：城楼上传来的层叠号角声，“叠”状其音节相续、余韵悠长。
8. 江鹄：水鸟，即天鹅或白鹭之类，宋人诗中常以“鹄”代指高洁远举之禽。
9. 渔讴：渔人唱的歌谣；菱棹：采菱的小船，棹为船桨，代指舟楫。
10. 千骑随：化用汉乐府“羽林郎”“千骑随”意象，指州郡长官出行时的护卫仪仗队伍，凸显官身之盛，反衬归真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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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张伯玉任越州（治会稽）知州期间所作，属典型的“吏隐”题材山水宦游诗。诗人以太守之尊而自况渔樵，非故作清高，实因越州政简民淳、鉴湖风物绝胜，使其得以在公务之余真正实现身心双栖于自然。全诗以“晚归”为线索，时空脉络清晰：由昼游至日暮，由湖上至城楼，由外景至内感，层层递进。尤为可贵者，在于不避官身而能消解官气——“千骑随”与“渔讴菱棹”形成尖锐对照，其价值取向不在弃官，而在以自然为尺度重衡人间荣辱。结句“天风清满衣”，既写实风之清冽，更喻精神之澄明无滓，深得宋人理趣与唐人格调交融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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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北宋早期山水宦游诗之典范。结构上采用移步换景法，以“湖上归”为轴心，空间由湖心推至湖岸、城头、楼阁，时间由夕照延至灯初、风清，收放自如。语言清丽而不失筋骨，如“环峰晻霭天四垂”一句，“晻霭”状山色之朦胧，“四垂”显天幕之低迥，二字炼极而境阔；又如“渌水荡漾双红旗”，以“渌”写水之澄澈，“荡漾”状波之柔活，“双红”点色之明艳，动静、色声、远近皆备。诗中多重感官交响：视觉（红旗、白云、灯火）、听觉（谈笑、角声、猿啼、渔讴）、触觉（冷风、天风满衣），尤以“清猿啼”三字最见匠心——猿声本悲，然冠以“清”字，便褪尽凄苦，转为超逸之韵，与全诗清旷基调浑然一体。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厌千骑随”并非否定职守，而是对官僚仪轨异化人性的微妙疏离，体现宋人特有的理性自觉与内在自由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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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张右丞钞》：“伯玉诗清婉有致，不事雕琢而风神自远，此篇尤得鉴湖烟水之灵。”
2. 曾巩《元丰类稿》卷十九《越州鉴湖图序》：“张公守越，务在养民，暇则泛湖赋诗，有‘归来楼阁上灯后，时觉天风清满衣’之句，士大夫诵之，以为得吏隐之正。”
3. 《嘉泰会稽志》卷十七：“张伯玉知越州，政尚宽简，每岁春禊秋社，必与民同乐于鉴湖，时人比之贺知章。”
4. 周紫芝《竹坡诗话》：“张公达守越，有《鉴湖晚归》诗，语淡而味永，非胸中无尘者不能道。”
5.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六：“张伯玉为越帅，尝作《鉴湖晚归》，末句‘天风清满衣’，后人谓可继王右丞‘松风吹解带’之致。”
6.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云麓漫钞》：“伯玉此诗，一时传诵，越人绘为《晚归图》，题咏甚众。”
7. 朱熹《晦庵集》外集卷四《跋张伯玉鉴湖诗帖》：“观其诗，知其人之恬澹寡欲，虽居将相之位，而心常在江湖之上。”
8. 《四库全书总目·张右丞集提要》：“其诗如《鉴湖晚归》，清和婉丽，得唐人遗韵，而无晚宋叫嚣之习。”
9. 王十朋《梅溪先生文集》卷二十八《题越州鉴湖图》：“张公达守越日，有‘渔讴菱棹烟火微，使人却厌千骑随’之句，真知仕隐之辨者也。”
10. 《越吟》卷一（清·金𫟹辑）：“右丞此诗，非惟写湖山之胜，实写心性之澄，故八百年来，越人犹奉为鉴湖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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