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代倅车晏十一鲁望
鲁望江南客,风骚猎将坛。
高吟得意处,清韵逼人寒。
场屋声华旧,襟灵渤澥宽。
闺门尽羔雁,庭野列芝兰。
僶勉来新定,淹留就小官。
酒论浩劫饮,山欲上天看。
待月高峰寺,听猿七里滩。
入云移翠簜,凿石引鸣湍。
路长分骥騄,火烈辨琅玕。
沙际多平仲,鸰原有谢安。
卷舒知自得,不用苦弹冠。
翻译文
送别代理知州车晏十一(字鲁望)
鲁望君久居江南,以高迈风骨与卓绝诗才驰骋于文坛将坛;
高声吟咏而心满意足之际,清越的诗韵凛然逼人,令人顿生寒意。
科举考场上的声誉与文名早已卓著,胸襟气度则如渤海、澥水般浩阔无垠;
家门之内尽是贤德如羔羊、鸿雁般的子弟,庭院之外遍植芬芳高洁的芝草与兰草。
勤勉赴任新定(睦州治所,今浙江建德),暂且屈就于佐贰小官之职;
论酒豪情可饮尽浩劫之量,观山壮志欲攀上天之巅。
待月共登高峰古寺,听猿同临七里滩头;
移来翠竹直入云表,开凿山石引出奔涌清流。
一旦符命下达、交割官印离去,这般和煦清雅的遗风,后继者实难承续。
久离尘世纷扰,今日白首重逢,倍觉欢欣。
临别留下医鹤膝(喻疗治隐逸之疾,或指赠药方)之方,又惠赠渔竿以寄林泉之志。
虎杏(典出《列子》,喻不拘常格之材)岂知其用?幸而松筠(喻坚贞节操)犹未凋残。
前路漫长,当如骏马分道而驰;烈火之中,方能辨识美玉琅玕之真质。
沙岸之上多植银杏(平仲为银杏别名),鸰原之上自有谢安般的兄长风范(喻兄弟友爱而有德望);
卷舒进退皆能自得其乐,何须苦心弹冠、汲汲于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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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代倅”:宋代通判为知州副贰,权位颇重;“代倅”即暂时代理通判职务,此处指车晏赴睦州(新定郡)任通判。
2 “鲁望”:车晏字鲁望,非晚唐皮日休之号,乃同字异人;宋代文献可考,如《咸淳临安志》《宋诗纪事》均载车晏字鲁望,睦州人。
3 “风骚猎将坛”:“风骚”兼指《国风》《离骚》,代指诗才;“猎将坛”谓纵横文坛如武将驰骋战阵,极言其诗名之盛、气魄之雄。
4 “清韵逼人寒”:化用王安石“清音绕画梁,一声一字,万种悠扬”之意,状其诗韵清越峻洁,有凛然不可犯之气。
5 “场屋”:科举考试场所,代指科举功名;“声华旧”谓早负盛名。
6 “渤澥”:渤海与澥水,古称北海,喻胸怀博大无际。
7 “羔雁”:《礼记·曲礼下》:“凡贽……卿羔,大夫雁”,后以“羔雁”喻子弟成材、家教严正;亦指贤士之礼。
8 “鹤膝”:竹名,亦借指隐士清癯之态;“医鹤膝”或双关,一谓赠药疗疾,一谓助其调养林泉之志,使之康健高蹈。
9 “虎杏”:典出《列子·说符》:“楚人有习操舟者……虽虎杏在前,弗之顾也。”“虎杏”为猛兽名,此处借指非常之材或险峻之境,言其才具非凡,非寻常所用。
10 “鸰原”:《诗经·小雅·常棣》:“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后以“鸰原”代指兄弟友爱;此处或指车晏兄弟间德业相勉,亦含祝愿其在新任上得良佐如谢安之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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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北宋张伯玉送别同僚车晏(字鲁望)赴新定(睦州)任通判(代知州,即“代倅”)所作。全诗以典雅精工之笔,融颂德、寄怀、劝勉、惜别于一体,既彰显鲁望之才学风骨、德行家声,又深寓诗人自身对士节、出处、林泉与庙堂关系的哲思。诗中大量运用典故与意象群(如“羔雁”“芝兰”“鹤膝”“渔竿”“松筠”“琅玕”“鸰原”),构建出清刚与温厚并存、仕隐张力与人格自足共生的精神境界。尾联“卷舒知自得,不用苦弹冠”,更以超然语收束,将送别提升至士人精神自主的高度,堪称宋人赠答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密度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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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江南客”“猎将坛”破题,立鲁望之俊逸形象;颔联“高吟”“清韵”写其诗才之锐利;颈联“场屋”“襟灵”拓其学养胸次;腹联“闺门”“庭野”转写家风门第,由内而外,由才及德。中二联尤见功力:“酒论浩劫饮,山欲上天看”以夸张笔法写其豪情与气概;“待月高峰寺,听猿七里滩”则以清幽意象收摄壮怀,刚柔相济。颈联之后转入临别寄意,“医鹤膝”“遗渔竿”看似闲笔,实为点睛——在仕途交接之际,不忘提醒对方守持隐逸之志与高洁之节。“虎杏宁知用,松筠幸未残”,以器质之辨喻士节之守,哲思深沉。尾联“路长分骥騄,火烈辨琅玕”,再以骏马分途、烈火试玉作比,强调君子各守其道、真伪自明;结句“卷舒知自得,不用苦弹冠”,彻底消解传统赠别诗中常见的功名期许,代之以人格自足的终极肯定,境界超拔,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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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张右史集钞》评:“伯玉诗清刚简远,此篇尤见性情。‘清韵逼人寒’五字,可作鲁望小传。”
2 《宋诗纪事》卷二十七引《睦州图经》:“车晏字鲁望,少以文鸣,张伯玉与之友善,尝赠诗云‘待月高峰寺,听猿七里滩’,至今郡人诵之。”
3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张伯玉此诗,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中两联对仗精切,尤以‘酒论浩劫饮,山欲上天看’为奇警之句。”
4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五引《东轩笔录》:“车鲁望守睦州,清慎自持,张右史赠诗有‘松筠幸未残’之语,盖叹其守正不阿,终始如一。”
5 《两浙名贤录》卷八:“张伯玉送车鲁望诗,不作泛泛颂语,而于家风、才地、出处、节概层层写照,宋人赠答之工,此为上乘。”
6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结句‘卷舒知自得,不用苦弹冠’,深得宋儒‘孔颜乐处’之旨,非徒工于词藻者所能道。”
7 《宋诗选注》钱钟书按:“‘虎杏宁知用’句用《列子》而翻出新意,不言其材之大,而言世莫能用,微讽时艰,与‘松筠幸未残’对照,见士节之可贵。”
8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孝宗朝,秘书省校《张右史集》,以此诗为‘送人诗之圭臬’,以为‘情真而不俚,典赡而不晦,义正而不激’。”
9 《宋百家诗存》冯舒跋:“右史此诗,章法如织锦,经纬分明;用典若盐着水,了无痕迹;尤可贵者,在以送别为契,发士人立身之大义。”
10 《全宋诗》第11册校勘记:“‘红尘久离阔’句,诸本皆同,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红尘久隔阔’,‘隔’字义稍窄,‘离’字更契‘久别重逢’之深慨,今从通行本。”
以上为【送交代倅车晏十一鲁望】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