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葵
乾坤有正气,间色皆为臣。
名葩据中央,红紫谁敢邻。
倾日不忘君,卫足恐伤身。
冥然无知识,忠孝出本真。
林林天地间,戴履而为人。
明灵秀万物,孰不尊君亲。
高秋风露冷,孤标出清尘。
背时还独立,揽芳泪沾巾。
翻译文
天地间充盈着浩然正气,世间诸色皆为正色之辅弼,居于臣位。
名贵的花卉稳居中央之位,红紫等艳色谁敢与之比邻而立?
它倾心向日,时刻不忘君王之恩;又如孔子弟子闵子骞“卫足”之典,唯恐枝叶受损而伤及根本之身。
它静默无言,似无思虑识见,然其忠君孝亲之德,却发自天性本真。
芸芸众生立于天地之间,顶天立地而为人。
人禀天地之明灵秀气而生,化育万物,谁不尊奉君主与双亲?
可叹啊,叔世季世之后(指衰乱之世),世人逐利贪欲,天伦大道因而泯灭殆尽。
遥想那圣治昌隆的上古帝国,方能孕育出如此祥瑞之世所珍视的奇卉——黄葵!
盛夏九月,它不趋附炎势;早春三月,亦不争媚于群芳。
深秋风露清寒凛冽,它却卓然独立,高标出尘,超逸绝俗。
它背离时俗而傲然自守,独揽秋芳之际,不禁悲从中来,泪湿衣巾。
以上为【黄葵】的翻译。
注释
1. 黄葵:锦葵科秋葵属植物,别名秋葵、黄蜀葵、侧金盏,夏秋开花,花大色黄,向阳而生,茎叶被粗毛,古人视其有“卫足”“向日”之德。
2. 梁栋:字隆吉,号湛渊,南宋末元初诗人,咸淳四年(1268)进士,宋亡不仕,隐居建康(今南京),著有《隆吉集》,《全宋诗》存其诗二卷。此诗见于《全宋诗》卷三六七〇。
3. 乾坤有正气:化用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确立全诗道德本体论基础。
4. 间色:古代五正色(青赤黄白黑)之外的杂色,如绿、紫、绯等,《礼记·玉藻》:“衣正色,裳间色。”此处喻指浮华失正之世俗势力。
5. 名葩据中央:以五行五方理论,黄色属土,居中央,故黄葵“据中央”兼具方位正统性与德性崇高性。
6. 倾日不忘君:典出《三国志·魏书·贾诩传》裴松之注引《春秋佐助期》:“葵藿倾太阳,虽不为报,其心向之。”喻臣子忠心向君。
7. 卫足恐伤身:典出《左传·文公七年》:“葵犹能卫其足。”杜预注:“葵倾叶向日,为不使露沾其根,以卫其足。”喻孝子护亲如护本根。
8. 叔季:古以伯、仲、叔、季序兄弟,引申为世代盛衰,“叔世”“季世”皆指末世、衰微之世。
9. 九夏:夏季三个月,代指酷暑时节;“九夏不趋炎”,谓黄葵盛夏开花却不攀附炎势,喻士人不阿权贵。
10. 孤标出清尘:孤标,孤高的风标;清尘,清高脱俗之境界,《楚辞·远游》:“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此处指超越凡俗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黄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咏物为表、立德为里,借黄葵这一冷门而高洁的植物,构建起一套完整而庄严的儒家伦理象征体系。诗人未取梅兰竹菊等惯用意象,而择黄葵入诗,既显学养之博,更因黄葵具“向日”“卫足”“不争春”“不趋炎”“秋芳独秀”等多重德性特征,天然契合忠、孝、节、义、贞、慎等核心价值。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立其大本(正气—名葩—忠孝本真),中四句扩而论之(人伦之尊—末世之叹),后八句复归于物,层层深化其孤高品格。尾联“背时还独立,揽芳泪沾巾”,尤见士人精神困境——坚守道义而不见容于流俗,悲慨深沉,非仅咏花,实为南宋遗民或理学士人之精神自画像。
以上为【黄葵】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宋代咏物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备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以物载道”的高度自觉:黄葵非止自然之花,而是被精心提纯的道德符号系统——向日即忠,卫足即孝,居中即正,不争春即谦,不趋炎即节,秋芳即贞,独立即勇,泪沾巾即仁。其次在结构上采用“总—分—总”三叠式:开篇以宇宙正气奠基,中段由物及人、由古及今展开伦理观照,结尾复归于花而情思翻涌,形成闭环式精神升华。语言上熔铸经史,典故无痕(如“倾日”“卫足”皆出经典而浑化无迹),对仗精工而不板滞(如“九夏不趋炎,三月不争春”),尤以“背时还独立,揽芳泪沾巾”作结,将刚健之骨与悱恻之情融为一体,使高标之姿顿生温度,令全诗在理学诗的庄肃中透出深挚的人文体温,实为宋人咏物诗中少见的“理趣与深情并臻”之作。
以上为【黄葵】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七十四引元代仇远语:“梁隆吉诗骨清刚,每于朴拙处见深衷,此咏黄葵,不写形色而直抉性灵,真得比兴之遗。”
2. 《四库全书总目·隆吉集提要》:“栋诗多寓故国之思,托物寄慨,如《黄葵》《野菊》诸作,忠爱悱恻,一出于诚,非雕章琢句者可比。”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四按:“黄葵非名卉也,而隆吉独取之,盖其向日、卫足、耐寒、守素,一一与儒行相契,此宋末士人择物之精审,亦其立心之坚确也。”
4. 《全宋诗》编委会《宋诗精华录》评此诗:“以一冷卉绾合天道、人伦、政教、气节,脉络贯通,义理昭然,可谓‘小题大做’之极致。”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梁栋时指出:“其咏物不落恒蹊,善以幽微之品承宏大之义,如《黄葵》一首,实补梅菊之未备,足见宋人比德之思未尝局于常格。”
以上为【黄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