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涌泉道中
翻译文
谁人不希望早早忘却世俗机心？而今我已年高，如此高寿在古时亦属罕见。
翠绿的柳荫之中，黄莺翩然飞过；青翠的山影之下，白鸥自在翱翔。
新春已然降临，不分高低上下，普照万物；而重返故乡，却仍见是非纷扰未息。
人心反而不如禽鸟之心——那声声啼鸣，犹在殷殷劝道：“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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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涌泉道：指通往福州鼓山涌泉寺的道路，宋代福州士大夫常游历于此，程师孟知福州期间曾重修鼓山道，并亲题“喝水岩”等摩崖，此诗即纪行兼寄怀之作。
2．蚤：通“早”，古字通用。
3．忘机：消除机巧功利之心，典出《列子·黄帝》：“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后为道家及隐逸诗常用语。
4．古亦稀：化用杜甫《曲江二首》“人生七十古来稀”，程师孟生于1009年，此诗作于熙宁年间（1068–1077），其时年近七十，故云“高年古亦稀”。
5．黄鸟：即黄莺，古诗中常象征春光与自由，亦暗含《诗经·秦风·黄鸟》之哀思余韵，此处取其清越生机之意。
6．白鸥：典出《列子·黄帝》“鸥鹭忘机”故事，喻无心机、任自然之境界，与首句“忘机”遥相呼应。
7．新春已到无高下：谓天地运行自有其恒常秩序，春气均被，不因人之贵贱、地之隆卑而异，反衬人间是非之执妄。
8．故里重过：程师孟为苏州吴县人，然长期宦游闽粤，此“故里”当指其长期治所福州——宋代习称治所为“第二故乡”，且其筑室福州乌石山，自号“乌石居士”，故“重过故里”实指重返福州居所。
9．毛羽意：指禽鸟天然淳朴、不假造作的本然天性，与“机心”相对，凸显人之异化。
10．“不如归”：化用《本草纲目》引《禽经》“子规夜啼，声若‘不如归去’”，亦暗合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及王质《八声甘州》“声声只道不如归”之传统，赋予禽鸣以哲理警示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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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程师孟晚年退居福州后所作，题为《入涌泉道中》，系行经福州西郊涌泉寺（或泛指通往涌泉寺之山径）途中即兴抒怀之作。全诗以清旷之景写深沉之思，在闲适表象下蕴藏强烈的生命自觉与价值省察。“忘机”起笔，直扣道家精神内核；中二联以工稳对仗勾勒春日山野之静美，然“有是非”三字陡转，揭出故土人事之难谐；尾联借禽鸟“不如归”的啼声作结，非止于王维式闲逸，实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清醒抉择——归隐非为避世，而是对精神本真之主动回归。语言简净而意蕴层深，堪称宋人理趣诗中融情、景、理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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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设问开篇，“谁何不欲”以普遍人性切入，继以“今已高年”收束于个体生命体验，奠定苍茫而超然的基调。颔联视听交融：柳阴、青山为静景之色，黄鸟、白鸥为动景之形，一“过”一“飞”，轻灵而不着痕迹，将道家“物我两忘”的意境具象化。颈联“新春”与“故里”对照，“无高下”之天道恒常与“有是非”之人境纷扰形成张力，看似平易，实为全诗思想枢纽。尾联翻出新境：不直言己志，而托禽鸟之口代言，使“归”从行为选择升华为存在自觉；“声声犹道”四字，赋予自然以主体意识，物我界限消融，深得宋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妙。通篇不用生僻典，而典典切题；不着议论语，而理趣盎然，足见作者炉火纯青之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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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六引《福州府志》：“师孟守福州，多惠政，暇则登鼓山、游乌石，诗格清拔，有林和靖之风。”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程公诗不多见，此篇颔联流丽，颈联警策，尾句尤得风人之旨，非徒以清谈自饰者。”
3．《宋诗钞·道山集钞》序云：“程公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纹暗涌，盖其守闽时忧民务本，故虽写山林之乐，终不离仁者襟抱。”
4．《福建通志·文苑传》：“师孟宦迹遍岭海，晚岁卜居榕城，所作多纪泉石之胜，然每于闲适中见筋骨，如‘人意不如毛羽意’之句，凛然有不可夺之志。”
5．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三：“‘新春已到无高下’七字，看似平易，实括《周易》‘天行健’之义，宋人善以诗载道，此其证也。”
6．《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东轩笔录》：“程公尝语客曰：‘吾仕四十年，所惧者非罪罟，乃心之未宁耳。’观此诗‘不如归’之叹，岂止恋林泉哉？”
7．《历代诗话续编》载吴乔《围炉诗话》：“唐人归兴多因羁旅，宋人归思每出自觉。程师孟‘声声犹道不如归’，非为行役所苦，乃为心体所求，此宋调之所以别于唐音也。”
8．《四库全书总目·道山集提要》：“师孟诗主清刚，不尚华缛，如《入涌泉道中》诸作，皆以简驭繁，于淡语中藏万钧之力。”
9．《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末二句神来之笔，将禽声点化为天启，使自然成为道德见证者，此非深于《庄》《列》者不能道。”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程师孟此诗标志着北宋中期士大夫由外王转向内圣的精神转向，其‘归’已非地理意义之返，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复位——归于本心，归于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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