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融（其二）
翻译文
奇妙绝伦的虚空与光明，照彻万里，澄澈无碍；
融和而宁静，浩渺而苍茫，无边无际。
其间万象生化，却了无痕迹可寻；
然而方圆之形、长短之象，又自然显现、历然分明。
仰首凝望长空，闲适自得，顾盼从容；
众人聚首低语，足以细细推敲、从容商议。
忽见竹梢摇曳，发出清越超然的韵律；
这恰正是云门宗所传“云门三句”中开宗明义的第一句——“涵盖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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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明融：杨简自创概念，“明”指心之本体光明朗照，“融”指万理圆融无碍、物我一如。此为杨简心学核心范畴，见其《慈湖遗书》卷五《己易》：“心之本体，至明至融。”
2．虚明万里光：化用《庄子·齐物论》“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亦承禅宗“心灯普照”之喻，指心体本具之觉性光明遍照法界。
3．融融静静：语出《诗经·大雅·凫鹥》“公尸来燕来宁，融融泄泄”，杨简转用以状心体和乐恬淡、寂然不动之德相。
4．渺茫茫：形容心体超越形相、不可测度之广大无际，非空间之广，乃觉性之无垠。
5．方圆与短长：借具体形器之相，反显心体虽离一切相，而能现一切相；呼应《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6．顾盻：回眸流盼，此处非目视外物，而是心光内照、自在无拘之态。
7．聚头窃语：指学者围聚参究心性，语虽轻细，实为道交感应之机，非世俗私议。
8．竹稍潇然韵：竹为君子之象，亦为禅林清供；“潇然”取王羲之《兰亭序》“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意境，更含《世说新语》王子猷“何可一日无此君”之风神，喻心体活泼妙用，触处成机。
9．云门第一章：云门文偃禅师接引学人有“云门三句”——“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首句“涵盖乾坤”谓真如本体含容万有、无所不包，与本诗“虚明万里光”“融融静静”完全相应。杨简以儒者身份深契云门宗旨，非附会禅宗，实为心学与禅悟在终极体验上之高度一致。
10．云门：指南汉韶州云门山光泰禅院文偃禅师（864–949），云门宗开山祖师，其语录《云门广录》载“涵盖乾坤”为接引初机之第一句，强调万法唯心、全体即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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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心学大家杨简所作《明融》组诗之第二首，以禅诗体写心学境界，融儒释于一炉。全篇不着理语而理境自显，不言心性而心性毕现。前四句直契本体之虚明寂静与妙用无穷——“虚明万里光”即《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天心朗现，亦即云门“涵盖乾坤”的绝对真如；“融融静静”状其德性，“渺茫茫”显其无垠，而“变化无踪迹”却“有方圆短长”，正合《周易·系辞》“神无方而易无体”“阴阳不测之谓神”之旨，亦暗契云门“截断众流”的当下顿证。后四句由静观转入生机：仰首顾盼是主体自觉之舒展，聚头商量喻道友共参之和乐；末二句以竹韵骤起点破“第一句”，将无形心体托于有声色之境，使“云门第一章”非止宗门公案，而成天地自然之真实回响——此即杨简“心即道，道即心”“无思无虑，而万理自昭”的实践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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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八句分作四层递进：首联立本体之体（虚明、融静），颔联显本体之用（无迹而有相），颈联转主体之行（观照、参究），尾联结自然之验（竹韵即道）。尤以“忽作”二字为诗眼——心体本自朗然，不假造作，偶缘竹梢风动，顿契云门第一义谛，所谓“运水搬柴，无非妙道”；而“正是”二字斩钉截铁，毫无犹疑，彰显杨简对心性之绝对自信。诗中意象纯取天然（空、竹、云），语言洗练近白描，却字字如铸，无一赘笔。最精妙处在于将佛教公案“云门第一章”彻底儒学化、生活化：不需枯坐参话头，但于仰首顾盼、竹韵潇然之际，心光迸发，当下即是。此非文字禅之游戏，实乃杨简“反求诸己”“不假外求”心学实践的诗意结晶，堪称宋诗中儒禅融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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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慈湖诗钞序》（清·吴之振）：“杨氏之诗，不事雕琢，而理窟自深；每于闲适语中，见性天之朗澈。”
2．《两浙輶轩录》（清·阮元）：“慈湖诗多明心见性之作，《明融》诸篇，直以诗为心印，可当《证道歌》读。”
3．《宋元学案·慈湖学案》（清·黄宗羲）：“简之学，以‘明心’为宗，其诗亦然。《明融》其二，‘竹稍忽作潇然韵’一联，非深于心体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慈湖遗书提要》：“简诗往往寓道于景，如《明融》其二，以云门语入儒者之怀，浑然天成，无斧凿痕。”
5．钱钟书《宋诗选注》：“杨简诗似浅实深，此篇‘融融静静渺茫茫’十字，摄尽心学玄理；末句拈出云门，非炫博也，实证其与禅家同登无分别之域。”
6．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杨慈湖以儒者而通云门宗旨，其《明融》诗‘正是云门第一章’，足见北宋以来儒释交融已臻化境。”
7．牟宗三《心体与性体》第三册：“杨简言‘心之本体，至明至融’，此诗即其生命证悟之诗化呈现。‘无踪迹’而‘有方圆’，正显心体之即存有即活动。”
8．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及宋诗时称：“杨简此诗，将形上哲思转化为感性意象之能力，不在苏黄之下；其‘潇然韵’三字，有王维之空灵，而无其闲远，唯余心光之跃动。”
9．邓广铭《宋史十讲》：“杨简以地方官而倡心学，其诗非吟风弄月，乃政余之修证。《明融》其二‘聚头窃语足商量’，即其在富阳、绍兴任上与士子讲学之实录。”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杨简全集》前言（2015年）：“此诗被南宋《云门颂古》及元代《禅林宝训》多次征引，成为儒者援禅证心之经典诗例，影响及于日本江户时代林罗山等朱子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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