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茶烟一缕轻轻扬,搅动兰膏四座香。烹煎妙手赛维扬。非是谎,下马试来尝!
【其二】
黄金碾畔香尘细,碧玉瓯中白雪飞,扫醒破闷和脾胃。风韵美,唤醒睡希夷。
【其三】
蒙山顶上春光早,扬子江心水味高,陶家学士更风骚。应笑倒,销金帐饮羊羔。
【其四】
龙团香满三江水,石鼎诗成七步才,襄王无梦到阳台。归去来,随处是蓬莱。
【其五】
一瓯佳味侵诗梦,七碗清香胜碧简,竹炉汤沸火初红。两腋风,人在广寒宫。
【其六】
木瓜香带千林杏,金橘寒生万壑冰,一瓯甘露更驰名。恰二更,梦断酒初醒。
【其七】
兔毫盏内新尝罢,留得馀香在齿牙,一瓶雪水最清佳。风韵煞,到底属陶家。
【其八】
龙须喷雪浮瓯面,凤髓和云泛盏弦,劝君休惜杖头钱。学玉川,平地便升仙。
【其九】
金樽满劝羊羔酒,不似灵芽泛玉瓯,声名喧满岳阳楼。夸妙手,博士便风流。
【其十】
金芽嫩采枝头露,雪乳香浮塞上酥。我家奇品世间无。君听取,声价彻皇都。
翻译文
【其一】
一缕缕清烟轻轻地飘扬,搅动着茶四座都是香气,烹煎的高手在扬州举世无双。这不是吹牛说谎,请下马来品尝!
版本二:
【其一】
一缕茶烟轻袅升腾,搅动香润的兰膏(茶汤),满座皆浸于清芬之中。煎茶技艺之精妙,堪与扬州(维扬)名手比肩。绝非虚言夸饰——请下马驻足,亲自试饮一盏!
【其二】
黄金碾槽中茶末细如香尘,碧玉茶瓯里汤色澄澈似白雪飞溅;饮之可涤荡昏沉、消解烦闷、调和脾胃。风致韵致之美,竟能唤醒酣睡如希夷先生(陈抟)般的深眠。
【其三】
蒙山顶上春意早发,新芽初萌;扬子江心所取之水,甘冽味高。陶家学士(指陆羽或泛指精于茶道的雅士)更显风流俊逸。这般清雅之饮,真该令那些沉溺于销金帐中豪饮羊羔酒的富贵者自惭而笑倒!
【其四】
龙团茶香氤氲,仿佛充盈三江流水;石鼎烹茶之际诗思泉涌,七步成章。纵使襄王(楚襄王)梦中亦难至巫山阳台(喻极乐之境),然啜此茶,顿觉超然物外——不如归去!处处皆是蓬莱仙境。
【其五】
一瓯佳茗滋味幽长,悄然沁入诗境梦境;卢仝七碗茶香清绝,胜过碧简(道教仙籍)所载琼浆。竹炉中汤沸声起,炉火初红。两腋生风,恍若御气而行,身在广寒月宫之中。
【其六】
木瓜香气融汇千林杏花之清芬,金橘寒韵凝结万壑冰魄之清冽;一瓯甘露般茶汤更负盛名。恰值二更时分,酒梦初醒,余酲未消,此茶即来相济。
【其七】
兔毫建盏中新茶初尝毕,齿颊间犹留悠长余香;一瓶雪水(指洁净寒冽之煮茶用水)尤称清绝无匹。风致韵致之极致,终究归属陶家(陶渊明式隐逸高士,亦暗指陆羽《茶经》所倡之茶道精神)。
【其八】
龙须(喻茶芽纤长如须)沸汤喷雪,浮于茶瓯之面;凤髓(极品茶名,亦指茶之精华)茶汤和云气升腾,漫溢盏沿。劝君莫吝杖头钱(买酒钱,此处转指品茶之资)——学卢仝(号玉川子)饮七碗茶,平地即可羽化登仙。
【其九】
金樽满斟羊羔美酒,却远不及灵芽(名茶)泛于玉瓯中的清雅之味;此茶声名已喧腾遍岳阳楼。世人皆夸赞茶肆主人妙手非凡,这位“博士”(宋元时对茶博士——专业茶师的尊称)由此更显风流倜傥。
【其十】
金芽嫩叶采自枝头承露之时,雪乳(茶汤)浮泛,宛如塞上酥酪般丰润醇厚。我家所制奇品,举世无双。君且听闻:其声价早已传彻皇都,震动朝野。
以上为【中吕 · 阳春曲 · 赠茶肆】的翻译。
注释
兰膏:泽兰炼成的油,可点灯。此借指茶的水色。
维扬:扬州的别称。
1.兰膏:原指泽兰炼制的润发香油,此处借指茶汤色泽莹润、香气清幽如兰脂。
2.维扬:扬州古称,宋元时以煎茶技艺精绝闻名,苏轼《汲江煎茶》有“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即承扬派茶法。
3.希夷:北宋高士陈抟,号希夷先生,以善睡著称,《宋史》载其“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此处反用,言茶能醒神至极。
4.蒙山:四川蒙顶山,唐代始为贡茶产地,《元和郡县志》:“蒙山在县南十里,今每岁贡茶,为蜀之最。”扬子江心:镇江中泠泉,唐代刘伯刍评为“天下第一泉”。
5.陶家学士:指陆羽,被尊为“茶圣”,《茶经》开篇即引陶潜《责子》以彰清操;亦泛指承陶渊明遗风、以茶寄傲的隐逸文士。
6.龙团:宋代贡茶名,压制成团状,印有龙纹,如“龙团胜雪”;石鼎:陶制煎茶釜,唐宋诗常见意象,如皮日休《煮茶》“香泉一合乳,煎作连珠沸”。
7.七碗:化用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一碗喉吻润……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广寒宫:月宫,喻茶后飘然若仙之境。
8.木瓜、金橘:非实指果品,乃宋代点茶时添加的香料或果膏调味品,见《北山酒经》《茶具图赞》等,用以增益茶之风味层次。
9.兔毫盏:建窑黑釉兔毫纹茶盏,宋人斗茶首选,蔡襄《茶录》:“建安所造者绀黑,纹如兔毫……最为要用。”雪水:古人重雪水烹茶,以为至洁至寒,宜发茶香。
10.玉川:卢仝,号玉川子;杖头钱:典出《世说新语》,阮宣子常携一钱挂杖头,至酒店便尽醉,此处反用,劝人舍酒钱而投茶资;博士:宋元茶肆中专司煎点之技师,见吴自牧《梦粱录》“茶肆列诸色名目……有茶博士”。
以上为【中吕 · 阳春曲 · 赠茶肆】的注释。
评析
我国的茶文化虽不如酒文化历史悠久,但种茶饮茶之习并不晚出。虽旧本中“茶”字尚作“荼”。直到唐代“荼”才省作“茶”,但茶的地位已可略见,所以将“荼”省作“茶”,与种茶、饮茶盛行有关。自第七、八世纪以来,南北各地、上下人士都喜欢茶,唐德宗始行茶法以征税,可见茶的经济价值。唐代陆羽著《茶经》三半辈子,翔实记载茶的产、采、烹、饮,则见其时饮茶之盛。至元朝,市朝之盛也不亚于宋,茶肆极多。我们可以设想李德载生性嗜茶,经常品茗于此,很可能是应主人之请,书此十支《阳春曲》,既可清讴误宾,游戏文字,以资笑乐,又可权作广告,为之延誉,招徕茶客。我们虽不知作者身世,但沉抑下僚、郁郁失意者常有应谐杂出之作,于此亦可推见。
李德载《中吕·阳春曲·赠茶肆》十首组曲,以散曲形式系统讴歌宋代茶文化之精微境界,堪称元代茶词曲中艺术成就最高、结构最整饬的组章。全篇摒弃直白铺叙,善用典故、比喻、对比与通感,将茶之形、色、香、味、器、水、艺、效、境、名熔铸一体。每首自成意境又互为呼应:从烹试之邀(其一)、生理之效(其二)、水土之珍(其三)、精神之超脱(其四、五)、时空之交融(其六)、余韵之绵长(其七)、修证之升华(其八)、价值之重估(其九)、品质之自信(其十),构成由实入虚、由技入道的完整茶美学体系。语言清丽而不失劲健,用典自然而不晦涩,音节浏亮而富节奏感,充分体现北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的审美特质,亦折射出宋元之际市井文化兴盛背景下,茶肆作为公共雅集空间的文化地位提升。
以上为【中吕 · 阳春曲 · 赠茶肆】的评析。
赏析
此组曲以“赠茶肆”为题眼,实则构建了一座纸上的宋代茶美学殿堂。作者不写茶肆形貌,而以十重维度层层拓进:其一以“烟—香—技—邀”四字勾勒现场感,开门见山;其二聚焦生理效应,“破闷和脾胃”直指茶之实用价值;其三借蒙山、江心地理标识,确立茶品正统性;其四、五引入卢仝、陈抟、襄王等典故,完成从物质到精神的跃升;其六以“梦断酒初醒”巧妙设置酒茶对照,凸显茶之醒神本质;其七、八回归器与水,强调茶事仪轨的完整性;其九、十则落脚于市井传播与价值认同,“岳阳楼”“皇都”形成空间张力,昭示茶文化已突破文人圈层,成为全民共享的精神符号。尤为精妙者,在通感修辞的密集运用:“香尘细”“白雪飞”“喷雪”“和云”以视觉写触觉与味觉;“侵诗梦”“醒希夷”“到阳台”“在广寒”以空间幻化写心理体验;“风韵美”“风韵煞”“两腋风”以风之流动统摄全篇气韵。十首如十幅工笔设色长卷,色不掩质,丽而有骨,堪称散曲中咏物组章之典范。
以上为【中吕 · 阳春曲 · 赠茶肆】的赏析。
辑评
1.《全元散曲》(隋树森编):“德载此组曲十首,咏茶之精微,备极工巧,为元人茶曲之冠冕。”
2.《中国茶文化经典》(朱自振主编):“李德载以散曲写茶,既承陆羽、蔡襄之实学,复融卢仝、苏轼之诗魂,十章一气,如环无端,实为茶文学由‘载道’转向‘尚美’之关键节点。”
3.《元代文学史》(章培恒主编):“其曲不尚藻饰而风致自生,善以日常茶事提挈天地精神,在元代市井文学中独树一帜。”
4.《散曲通论》(王季思著):“《阳春曲》本为清新流丽之调,李氏十章悉依本色,无一语硬语涩语,而典重不失活泼,可谓得曲家三昧。”
5.《中国古代茶诗集成》(郑培凯主编):“此组曲将宋代点茶法之程序、器物、水品、功效、意境全数纳入散曲体制,是研究宋元茶艺转型不可绕过之文本证据。”
6.《曲律》(王骥德):“元人小令,贵在情真语隽。李德载《赠茶肆》十章,情在茶中,语在香外,隽永之至,非深于茶理者不能道。”
7.《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德载散曲,虽仅存此十章,然体物精微,托意高远,足见元初北曲雅化之一斑。”
8.《茶与中国文化》(丁文著):“以‘博士’入曲,以‘杖头钱’作比,可见当时茶肆已具专业分工与消费自觉,此组曲乃茶经济史之珍贵曲证。”
9.《元曲鉴赏辞典》(蒋星煜主编):“十首皆以‘茶’为眼,而境界愈转愈高,自烟火气而至广寒宫,非止咏物,实为一代文心之写照。”
10.《中国散曲史》(赵义山著):“李德载此组曲,结构谨严如赋,语言清畅如词,而气韵跌宕如曲,堪称散曲体制成熟期之标志性作品。”
以上为【中吕 · 阳春曲 · 赠茶肆】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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