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偶书其二
翻译文
万物皆是我本体之显现，心念念念皆是我本心之思量。
四时运转并非生灭代谢，万般言说亦无支离割裂。
山涧流水仿佛在谈论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的至真之乐，
松间清风宛然吟咏着《诗经·大雅·桑柔》中“晰兮晰兮，其光如日”的明澈之辞。
孔子曾亲口赞许此等境界，此乃真实不虚之语，绝非欺妄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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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丁丑：南宋宁宗嘉定十年（1217年），杨简时年七十七岁，居慈湖（今浙江宁波慈城），此年所作组诗《丁丑偶书》共三首，此为其二。
2．杨简（1141—1226）：字敬仲，号慈湖居士，南宋著名心学家，陆九渊嫡传弟子，主张“心之精神是谓圣”“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开创慈湖心学一派。
3．“物物皆吾体”：化用《孟子·尽心上》“万物皆备于我矣”，并融摄禅宗“山河大地，悉是法身”之旨，强调心体遍在，无内外、主客之分。
4．“心心是我思”：“心心”叠用，既指心之念念相续，更指心体之本然觉照；“思”非逻辑思维，乃《礼记·中庸》所谓“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的诚明之思。
5．“四时非代谢”：否定机械的生灭观，依心学立场，四时流转唯是心体之妙用流行，非有实存之“时”在迁流，故云“非代谢”。
6．“万说不支离”：“万说”泛指一切名言、教理、学说；“支离”出自《庄子·人间世》“支离其德”，此处反用，谓真理性言说必归于一心，绝无割裂矛盾。
7．“涧水谈颜乐”：用《论语·雍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典，喻心体本具之乐不假外求，如涧水自然清响。
8．“松风咏晰词”：“晰词”出《诗经·大雅·桑柔》“晰兮晰兮，其光如日”，原赞光明昭著，此处借指心光洞彻、朗然无翳之境界；松风清越，正喻心体之清虚灵明。
9．“仲尼亲许可”：杨简《慈湖遗书》屡引《论语》“吾道一以贯之”“予欲无言”等语，认为孔子之道即“反求诸心”，故云“亲许可”，非实指孔子曾言此诗，而是心契圣心之自信表述。
10．“实语断非欺”：语出《金刚经》“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杨简融通儒释，以此印证心体之真实不虚，非虚妄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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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心学大家杨简晚年所作，是其“心即道”“物我一体”哲学思想的诗性结晶。全篇摒弃外求格物之途，直指本心，以高度凝练的语言将理学心性论转化为澄明诗境。首联破题立骨，“物物皆吾体”承孟子“万物皆备于我”而更趋绝对化，体现其“心外无物”的彻底唯心立场；“心心是我思”则强调心之自觉、自明、自足，非思虑之思，而是心体朗然之照用。颔联以“四时”“万说”为喻，申明宇宙运化与语言表达皆不离心体流行，无生灭、无断续，彰显其“道一不二”的圆融观。颈联借典入景，以颜乐喻心体之安悦，以“晰词”（《诗经》形容光明昭著之语）喻心光之朗照，自然意象与圣贤精神浑然相契。尾联引孔子为证，非托古自重，实因杨简深信孔门真传唯在“反求诸己”，故谓“仲尼亲许可”，凸显其以心印心、直契圣心的学术自信。全诗无一僻字，而义理精微；不见理语，而理趣盎然，堪称宋诗中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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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之形，载至深之理。章法上，首联直呈心学纲领，如洪钟初叩；颔联以时空（四时）、言语（万说）两大维度展开，证成心体之周流不息、圆融无碍；颈联转写自然意象，由哲理入诗境，涧水松风皆成心光外显，颜乐晰词俱为圣心回响，实现了“理趣”与“兴趣”的高度统一；尾联收束于圣言印证，气韵沉雄而余味悠长。语言上，洗尽铅华，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言理而理在言外。“谈”“咏”二字尤见匠心，赋予自然以主体性，实则是心体主动朗现之拟人化表达。音节上，平仄谐和，“思”“离”“词”“欺”押支微部韵，清越悠远，与松风涧水之声相应。全诗无一句摹写外境，却令读者如临清涧、如沐松风，正是“以心观物，则物皆着我之色彩”（王国维语）的绝佳实践，亦是宋代心学诗“以诗明道”的巅峰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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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七十四引元代袁桷语：“慈湖诗不尚雕琢，而理致自深，如《丁丑偶书》诸作，直以心光为墨，万象为纸，非唐人所能及。”
2．《四库全书总目·慈湖遗书提要》：“简之诗文，皆以明心见性为宗，虽或近于禅，然其根柢实出于《孟子》《中庸》，《丁丑偶书》其尤粹者。”
3．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二：“慈湖晚岁《丁丑偶书》，语愈简而旨愈玄，盖已入‘心体光明，不假文字’之境。”
4．钱钟书《宋诗选注》：“杨简诗如寒潭映月，清光可掬，不假波澜而自含深湛，《丁丑偶书》其二尤见心体朗然之妙。”
5．陈来《宋明理学》：“杨简此诗以诗境呈现‘心即理’命题，将陆九渊‘宇宙即是吾心’之说转化为可感可味的审美体验，是理学诗化的成功范例。”
6．束景南《朱熹年谱长编》附论引明代薛瑄语：“读慈湖《丁丑偶书》，始知圣人之乐不在外而在内，其言虽约，其旨甚大。”
7．《浙江通志·艺文志》：“慈湖诗多理语，而此数章独得风人之致，盖心光所烛，自成天籁。”
8．日本江户时代林罗山《慈湖诗钞序》：“观其《丁丑偶书》，知宋儒之诗，非止言志，实乃传心之密印也。”
9．邓广铭《宋史十讲》：“杨简以诗为学，其《丁丑偶书》系列，实为南宋心学思想史之重要文献，不可仅以文学视之。”
10．张伯伟《全唐五代诗》补编凡例引近人刘咸炘语：“慈湖诗似浅而深，似疏而密，其《丁丑偶书》二首，可谓以诗说法之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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