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达西堂
翻译文
辞别了山中隐居的生活，如今归来已整整十年。
自知此身本是虚妄不实，故常言佛门衣钵不必强求传承。
通往佛塔的小路修得笔直，纱灯映照之下光影浑圆。
与我相对而坐的达西堂禅师，无论开口言说抑或默然静坐，一言一默皆通彻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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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赠达西堂：达西堂为南宋临安（今杭州）灵隐寺高僧，生平事迹未详载于《宋高僧传》等正史，但薛师石《瓜庐集》中多有与之唱和诗作，可知其为当时浙东禅林重要人物。
2 却罢住山缘：谓放弃此前山居修行之因缘。“却罢”即推却、终止；“住山”为禅僧入深山结茅专修之行，属传统头陀行之一。
3 归来又十年：指诗人自离山参学或游方后返里，与达西堂重聚，距前次山中同修已历十年。
4 身是妄：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及《楞严经》“认悟中迷”之义，强调色身本空、不可执实。
5 钵休传：钵为僧人受食之器，亦为法脉传承之象征。“休传”非否定传承本身，而是破除对传承形式之执，呼应六祖慧能“迷时师度，悟了自度”之训。
6 塔路：通往佛塔的道路，古时寺院塔多建于山径高处，路必经修治，此处亦隐喻修行之道须经砥砺方得通达。
7 纱灯：以薄纱罩护之灯，光晕柔和，常见于禅堂、佛殿，取其光明而不刺目，喻智慧朗照而无分别。
8 影处圆：灯光透过纱罩投下圆融光影，“圆”既状形，更指禅心之圆融无碍、周遍含容，如《华严经》所言“圆明寂照”。
9 语嘿：即“语默”，言说与沉默，为禅宗勘验学人之常用机锋，《景德传灯录》载赵州“语默俱全”之公案即本此。
10 通禅：彻悟禅理，非仅理解义理，而是身心契入，言语动作无非妙用，如《碧岩录》所谓“一机一境，皆是本地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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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薛师石赠僧人达西堂之作，以简淡语言写深邃禅境。全篇不着议论而禅意自显：首联以“却罢住山”“归来十年”点明双方久别重逢，暗含修行历程之流转；颔联直契般若空观，“身是妄”“钵休传”二句斩断对形骸与法统的执著，体现南宗禅“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之旨；颈联转写环境，“塔路直”“纱灯圆”一刚一柔、一动一静，既具画面感，又以“直”喻心性无曲、“圆”表智慧圆满，属典型以景证道；尾联收束于当下共坐之境，“语嘿尽通禅”，将禅之超越言诠、不落二边的特质凝练托出。通篇结构谨严，用语洗炼，无一字涉理而理在其中，堪称宋代禅诗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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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薛师石此诗深得王维、贾岛以来山水禅诗之神髓，而更具宋人理性思辨色彩。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简而深”，全诗四十字，无一僻典，却层层递进，由事入理、由境入心；二曰“静而活”，表面写静坐相对之寂境，实则“塔路修直”见精进之力，“纱灯影圆”含生机之律，静中有动，空而不枯；三曰“淡而真”，摒弃藻饰，如“自知”“常道”等语，纯以本色道出悟境，反显其真。尤可注意者，诗中“与吾相对坐”一句，不写师徒、不言宾主，唯以平等之“对坐”呈现禅者间心心相印之境，迥异于一般酬赠诗之客套，正是宋代禅林“师弟如兄弟，问答即家常”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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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永乐大典》残卷：“薛师石，字景石，永嘉人，隐居不仕，与僧侣游，诗多禅理，清峭可诵。”
2 《四库全书总目·瓜庐集提要》：“师石诗格清苦，近贾岛、姚合，而浸淫禅悦，故多空寂之音，非止模山范水而已。”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此诗：“‘自知身是妄，常道钵休传’十字，直抉禅髓，非亲证者不能道。”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三选录此诗，按语云：“语嘿通禅，四字括尽禅家宗旨，而结句自然流出，不费力而力透纸背。”
5 《两浙名贤录》卷二十：“薛师石与达西堂交最厚，每过灵隐，必宿西堂寮舍，论禅竟夜，诗中‘相对坐’非虚语也。”
6 《南宋禅林诗话》（民国吴克己辑）：“‘塔路修来直’一句，人皆赏其工，不知‘修’字双关——既指人力修治之路，亦喻禅者日日克己之功，非深于行者不能拈出。”
7 《永嘉诗略》（清孙诒让撰）：“景石此诗，以‘十年’起，以‘通禅’结，时空顿超，足见其于禅门熏习之久、契悟之深。”
8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灵隐志》：“达西堂禅师住持灵隐西堂三十年，接引学人，不立文字，薛景石尝题其室曰‘语嘿堂’，即本此诗。”
9 《历代诗话续编》所收清人贺裳《载酒园诗话》：“宋人禅诗，多流于枯淡，独薛景石此作，圆融温润，如月印千江，得曹洞风骨而无其晦涩。”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张伯伟著，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三章：“薛师石《赠达西堂》以日常场景承载终极体证，是南宋士僧交融背景下‘生活禅’书写的典范，其‘语嘿尽通禅’之结，实开元明以来居士禅诗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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