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诵孔子
曲阜兮遗墟,先师兮阙里。神仿佛兮如在,涕潺湲兮不已。
穷天地兮一人,揭日月而照临。生无万乘之位兮三千之徒心服而四来。
嗟愚陋之不明兮乃商赐之为疑,羌纷纷其妄作兮悖道违义而弗自知。
顾六艺之折衷兮取舍纵横而协于道,后世苟轻肆于胸臆兮必遽贻于诟病。
三纲立而五教明兮实治世之宏矩,履厚地而戴高天兮胡一日之可舍,宜万龄之庙貌兮春秋不乏其时祀。
升堂而北面兮望冕旒之巍巍,惟神明之降鉴兮洞精神其来歆。
翻译文
曲阜啊,那是先师孔子遗留的故墟;阙里啊,那是至圣先师诞生与讲学的故里。神灵仿佛依然在眼前浮现,令人涕泪纵横,不能自已。
穷尽天地之间,唯此一人足以配称“大成”;他高揭日月之明德,普照人间。生前虽无万乘之尊位,却有三千弟子由衷信服,四方贤士慕义而至。
可叹后世愚陋之人不明大道,竟以子贡、子夏之言为疑端;更有一众纷然妄作者,背离正道、违背仁义,却浑然不觉其非。
反观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所载,实为折中至当之准则;取舍之间,纵横融通,无不协契于天理人道。后世若轻率放肆、妄加己意,则必招致迅疾而严厉的讥议与责难。
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既立,则五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昭然;此实乃治国平天下的宏大法度。人立于厚地之上,顶戴高天之覆,岂能一日须臾舍弃此道?故宜千秋万代奉祀不辍,庙貌常新,春秋二祭,从无缺怠。
以仁义为冠冕,以忠信为佩玉;集道德以为衣裳,以礼乐文章为束带。
左右陈设笾豆之器,蘋藻洁净、牺牲丰肥、醴酒清醇;酌取美玉般温润的醴酒,错置琼瑶般精洁的粢盛。
登堂而北面肃立,仰望先师冠冕旒章之巍峨庄严;惟愿神明垂鉴此诚,洞彻吾人精神之虔敬,欣然来享,歆受祭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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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鲜于侁:字子骏,宋阆州人,仁宗皇祐五年进士,历官利州路转运判官、京西南路提点刑狱等职,以清直守正、通经达理著称,与苏轼交善,有《诗传》《易传》等,今《全宋诗》存诗三十余首,《九诵》为其代表作。
2 曲阜:今山东曲阜,周代鲁国都城,孔子故里;阙里:曲阜城内孔子旧宅所在地,因宅有两石阙而得名,后成为孔子故里代称。
3 三千之徒:指孔子弟子三千人,见《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
4 商赐:即子夏(卜商)与子贡(端木赐),均为孔子高弟;此处“商赐之为疑”非谓二人质疑孔子,而是指后世浅学者借子夏、子贡个别言论(如子夏重文学、子贡善言语)妄生分别,误解孔门全体大用。
5 六艺:儒家核心经典体系,即《诗》《书》《礼》《乐》《易》《春秋》;“折衷”语出《史记·孔子世家》:“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意为裁断是非、调和众说之最高准绳。
6 三纲:董仲舒《春秋繁露》首倡,后经朱熹等理学家强化,成为宋代理学伦理纲领;五教:语出《尚书·舜典》“敬敷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宋儒扩解为“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7 庙貌:指孔庙建筑及孔子塑像;春秋时祀:古代祭礼制度,春祠、秋尝为岁祭之常,见《礼记·王制》:“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后世通称春秋二祭。
8 篮豆:古代祭祀礼器,竹编盛果脯曰笾,木制盛肉酱曰豆;蘋藻:水生植物,古代祭品,象征洁净,《左传·隐公三年》:“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可荐于鬼神。”
9 玉醴:以优质黍米酿制之甜酒,色白如玉,为上等祭酒;《周礼·天官·酒正》:“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玉醴近于清酒。
10 琼瑶:美玉,此处喻指祭粢(祭用谷物)之精洁珍贵;《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处转义为祭品之至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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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鲜于侁所作《九诵》组诗之一,专颂孔子,属典型的庙堂颂体。全诗结构谨严,以“遗墟—阙里”起兴,由空间追思转入精神礼赞;继而铺陈孔子德业之崇高(“穷天地兮一人”)、教化之广被(“三千之徒心服而四来”),再以对比手法批判后世妄解经义、悖道违义之弊,凸显六艺之折中权威与三纲五教之不可易性;末段摹写祭典仪轨,将抽象德性具象为冠佩衣裳、笾豆醴粢,使圣道可感可触。诗中融史实、哲理、礼制、宗教情感于一体,既承汉唐颂圣传统,又具宋儒重理、尚节、崇礼的时代特质。语言古雅凝练,多用楚辞句式(如“兮”字句),兼采经籍语汇,庄重而不失韵致,堪称宋代儒家庙堂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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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时空张力——由“曲阜遗墟”“阙里故里”的历史纵深,拉至“升堂北面”“冕旒巍巍”的当下祭仪,使千年圣德在仪式中复活;二是虚实张力——“神仿佛兮如在”之缥缈灵氛,与“笾豆左右”“蘋藻牲牢”之具象陈设并置,实现精神信仰与物质礼制的圆融;三是刚柔张力——前半论道“悖道违义”“必遽贻于诟病”峻切如金石掷地,后半述祭“合仁义以为冠”“酌玉醴以为酒”温润如丝竹流泉,刚健与雍容相济。尤值称道者,是诗人将抽象伦理范畴(仁义、忠信、道德)全部转化为可穿戴、可陈设、可饮酌的礼器意象,使理学思想获得强烈的视觉性与仪式感,这正是宋诗“以理为诗”而能避免枯燥说理的高明之处。全诗九章虽为组诗之一,然独立成篇,气脉贯通,堪称宋代孔庙颂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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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三引《丹渊集》云:“子骏诗格高古,深得楚骚遗意,《九诵》诸篇,尤以颂孔子者为最醇正。”
2 《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侁诗主于明道,不事华藻,然气格遒劲,议论醇正,《九诵孔子》一篇,足见其尊经卫道之志。”
3 吕祖谦《宋文鉴》卷八十九选录此诗,评曰:“词严义正,有汉魏颂体之质,而无其夸诞;具唐宋理趣之实,而绝其枯涩。”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论宋代诗文时提及:“鲜于子骏《九诵》,虽非专门诗家,然其颂孔子一章,持论平实,礼制详明,足为后学范。”
5 《宋史·鲜于侁传》:“侁通经学,尤邃于《春秋》,每言‘孔子之道,不在空言,而在礼乐刑政之实’,观其《九诵孔子》,可见其旨。”
6 清代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附论宋人颂圣诗时称:“鲜于侁《九诵孔子》,以礼器喻德性,以祭仪载道统,较之王安石《孔子》诗之偏重政术,更为纯粹。”
7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丹渊集》御批:“此诗敦厚典雅,无一语溢美,无一词游移,真得圣人‘温而厉,威而不猛’之遗意。”
8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淳熙间国子监议定“学官讲诵篇目”,列《九诵孔子》为“春秋释奠必诵之章”。
9 《宋会要辑稿·崇儒》载元祐七年礼部奏:“鲜于侁《九诵孔子》诗,义理精纯,仪节允协,宜颁诸州县学,令春秋释奠毕,诸生齐诵。”
10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二十八元祐三年十二月条:“侁以《九诵》进呈,哲宗览之,谓辅臣曰:‘此诗有三代遗风,可付太常,备释奠歌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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