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项王庙壁

沛：水多，此为沐浴的意思。

秦川：指陕西、甘肃秦岭以北的平原地带。

“三章既沛秦川雨”句：汉·司马迁《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刘邦进入秦川后，“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入关又纵阿房炬”句：指项羽火烧阿房宫。

“玉玦三提王不语”句：《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鸿门宴上，范增三提玉玦，暗示项羽起伏兵杀掉刘邦以除后患，但“项王默然不应”。

“鼎上杯羹弃翁姥”句：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楚汉相争时期，项羽担心长期对峙下去对他不利，于是抓了刘邦的父亲，扬言刘邦不投降就杀了他父亲炖成肉羹吃，刘邦听说后说：“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即幸分我一杯羹。”

“垓下美人泣楚歌”句：指霸王别姬。

定陶美人：刘邦的宠姬戚夫人是山东定陶人，故称。

1. 书项王庙壁：题写于项王庙墙壁上的诗作。“项王”即西楚霸王项羽。

2. 三章既沛秦川雨：指刘邦所作《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其势如沛然甘雨润泽秦川，喻汉王得天下之气象。

3. 入关又纵阿房炬：刘邦先入咸阳，约法三章；项羽随后入关，纵火焚阿房宫三个月，典出《史记·项羽本纪》：“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4. 汉王真龙项王虎：“真龙”为帝王符瑞，“虎”喻勇猛霸主，此处表面分判二者气质，实为下文翻转伏笔。

5. 玉玦三提王不语：鸿门宴上，范增屡举所佩玉玦示意项羽决断杀刘邦，玦与“决”同音，为决断之信物；项羽默然不应，典出《史记·项羽本纪》。

6. 鼎上杯羹弃翁姥：楚汉相持时，项羽以刘邦父太公置于鼎上威胁烹杀，刘邦答曰：“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见《史记·项羽本纪》， “翁姥”即父亲与岳母（一说“姥”通“母”，泛指长辈，此处取双关强化伦理冲击）。

7. 垓下美人泣楚歌：指项羽兵困垓下，夜闻四面楚歌，虞姬和歌自刎事，见《史记·项羽本纪》。

8. 定陶美人泣楚舞：指刘邦宠姬戚夫人，封地在定陶，善楚舞；刘邦晚年欲废太子立其子赵王如意，吕后用计阻之，戚夫人于定陶宫中悲歌“子为王，母为虏”，后遭吕后残害为“人彘”。此事虽非楚汉战争时，但王象春刻意将“定陶美人”与“垓下美人”并置，构成历史镜像。

9. 真龙亦鼠虎亦鼠：结句彻底消解神圣化叙事，“鼠”喻怯懦、苟且、失德、背义——非指能力弱小，而指人性尊严与道义担当之沦丧；龙虎皆堕为鼠，直指权力异化之普遍悲剧。

10. 王象春（1578—1632）：字季木，山东新城人，明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考功郎中。诗主“性灵”，重史识与胆识，著有《齐音》《山昔堂集》，此诗出自《齐音》卷七“咏古”类。

以上为【书项王庙壁】的注释。

《书项王庙壁》是明代诗人王象春的诗作。此诗引用史书记载的楚汉争雄相关事件，从功业、人格、人性等方面对项羽和刘邦进行了比较评价。全诗历来被封为关于刘邦和项羽的经典评说。

此诗以尖锐悖论解构传统英雄史观，颠覆“成王败寇”的线性叙事。王象春借项刘对峙之经典母题，层层翻转价值标签：首章以“雨”“炬”喻汉王得民心与行暴烈，初显其矛盾性；次章以“玉玦三提”与“杯羹弃翁姥”对照，揭橥项羽之优柔守礼与刘邦之冷酷权诈，完成第一次价值倒置；末章更以虞姬之泣、戚姬之舞并置，“美人泣楚歌”与“美人泣楚舞”形成时空回响，将两位开国者共同置于历史悲情与道德溃败的审判席上——所谓“真龙亦鼠，虎亦鼠”，非贬项羽，实诛一切以暴力与权术僭越人道底线的“英雄”。全诗三章递进，由事及人，由人及道，终归于对权力本质的冷峻勘破，堪称晚明史论诗之思想高峰。

以上为【书项王庙壁】的评析。

中国文人喜欢在诗中臧否人物。王象春这首诗，就对项羽、刘邦这两位大人物作了一番评说。 项羽、刘邦当初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都是有野心的人。照司马迁的记载，他俩都见过秦始皇。项羽见了说：“彼可取而代也！”刘邦见了说：“大丈夫当如此也！”虽然一个藐视，一个艳羡，目标却都是自己想当皇帝。后来果然为了天下，龙争虎斗，打得个昏天黑地，野心得遂，小人物也就进入了“大人物”的圈子。 在这场争夺中，刘邦胜了，项羽败了。在以成败论英雄的中国，自然会为胜者送上无量赞歌，对失败者则大抵少有好话，能像司马迁那样把项羽列入《本纪》，还有不少赞许之辞，就算很不容易了。王象春从功业的成就来观察，以为刘邦能去秦苛法，约法三章，如天降甘霖，深得民心，可谓真龙；项羽勇可称虎，但入关后只知掮枪绰棒、纵火劫掠，不懂收拾人心，只是一介莽夫，终较刘邦逊色。 这一评论虽很简洁，但未有新意。不过，王象春的刘项比较论还有后面两层意思，读来就颇不俗了。 一层是从人格上比较。鸿门宴上，范增三提玉玦，暗示项羽起伏兵杀掉刘邦以除后患，但“项王默然不应”。他堂堂做人，宁可一刀一枪在战场决胜负，不愿意在背后搞阴谋诡计。刘邦不同，当项羽把刘邦他爹绑在砧板上，威胁刘邦退军时，刘邦竟完全不以老子的安危为念，嬉皮笑脸地对项羽说：我们曾约为兄弟，我老子就是你老子。如果你想把你老子煮来吃，请分一碗肉羹给我尝尝。完全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两相比较，论人格，王象春以为“项王真龙汉王鼠”。中外历史上，政治家都是玩弄诡计的高手，翻云覆雨、朝令夕改、弄虚作假、背信弃义，是家常便饭。成功了，这一切都可以当作灵活的手腕儿载入经典。如果失败，自然另作别论。项羽勇猛，不擅诡计，终于失败，但王象春以为项羽的人格高于刘邦。这样的评论，就有点意思了。做人，总要讲点人格，如果不讲人格，整日玩弄些阴谋阳谋，虽然得了天下，可称枭雄，也难得到人们心底的尊敬。 再一层是从人性的层面作比较。他选择的切入点是刘、项同自己心爱女人的关系。男女的情爱，应当是人性的至洁至纯。汤显祖《牡丹亭》题词中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正是说的从情爱之深浅可以窥探人性的真伪。 一个人如果为物欲、权欲所迷，便不会有真正的男女情爱。即或他们养小妾、包二奶也曾信誓旦旦，一朝同物欲、权欲的利益相左，山盟海誓的女人便被弃如敝屣，成为他们的攫取私欲的牺牲。“垓下美人泣楚歌”是说虞姬的故事。这个故事在京剧《霸王别姬》中项王不舍，虞姬自尽，被梅兰芳演得缠绵悱恻。但在《史记》中只说项王“悲歌忼慨”，“美人和之”，然后项王“泣下数行”。“虞兮虞兮奈若何”——译成白话，就是“虞啊虞啊，怎么来安顿你呢？”怎么安顿？没见记述，只说他带着八百从骑突围走了，看来是把虞姬丢下没管。 后来的《楚汉春秋》说虞姬有和歌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看来是出于假托，就像京戏里写虞姬自刎在先，项王突围在后一样，不过是后人以为应当如此罢了。“定陶美人泣楚舞”，是说刘邦的宠姬戚夫人的。戚夫人是定陶人，恃宠固位是这类女人的毛病，戚夫人也不能免，所以缠着刘邦要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太子。刘邦也曾答应过，但因张良设计，为太子找了几个出色的保护人，使刘邦不敢另行废立。于是，对戚夫人说，太子羽翼已成，动不了了。吕后真是你的主子了。刘邦是否真是因为有了商山四皓辅佐太子，就不敢有所动作，姑置勿论。他的这一举动是否有利汉室也暂不讨论，但明知吕后狠辣，戚姬命运堪忧，却不做任何安排，只是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戚夫人“嘘唏流涕”他也不管，自顾自走了，那薄情也同项羽差不多了。后来戚夫人母子都惨死于吕后之手，刘邦是不能辞其咎的。从人性的角度看刘、项，王象春以为二人都是“鼠”。

此诗结构精严，三章各十二字，句式整饬如鼎铭，暗合庙壁题诗之庄重语境。意象选择极具张力：“雨”与“炬”、“玦”与“鼎”、“歌”与“舞”，皆以对立统摄全局，形成多重辩证节奏。语言冷峻如刀，无一闲字：“沛”显天命所归之骤然，“纵”见暴烈之自主，“泣”字重复两次，非哀婉，乃控诉——美人之泣，实为历史无声之恸哭。尤以末句“真龙亦鼠，虎亦鼠”八字，斩截如斧劈，将司马迁笔下“羽之神勇，千古无二”与班固所谓“帝尧之后，汉承大统”一同悬置审判台。此非翻案文章，而是以诗为史谳，在晚明党争酷烈、忠奸淆乱的现实映照下，发出对权力本质最清醒的诘问：当“龙”“虎”皆可践踏人伦、操纵生死，其神圣性便已自我解构。故此诗之力量，不在褒贬一人，而在凿开英雄史观的坚冰，让被宏大叙事遮蔽的伦理真相凛然浮现。

以上为【书项王庙壁】的赏析。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季木诗思镵刻，尤工咏古……《书项王庙壁》一篇，摧刚为柔，寓愤于冷，使项刘对峙，如列目前，而褒贬之意，藏于不言之表。”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王象春《齐音》多刺时之作，《项王庙》一首，辞若平易，意极深刻，读之令人汗下。”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真龙亦鼠，虎亦鼠’，此十字足令千载以下读史者废书而叹。非深于史识者不能道。”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六：“象春此诗，不袭前人窠臼，不徇世俗好恶，以平等心照临成败，故能发人深省。”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王象春《书项王庙壁》以高度凝练的史家笔法与诗人胆魄，重构楚汉叙事，代表明代咏史诗由颂赞向批判转型之关键节点。”

以上为【书项王庙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