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曹御史岁寒图
早年走马巴山曲，浅绿深红看不足。
飙风夜作朝蔽江，逸兴常随酒杯覆。
南来误入曹公府，白日青天开肺腑。
手携十七年前图，挂在高堂令我谱。
酒酣耳热乌纱偏，茫茫四壁生寒烟。
山童泽涸天地槁，嗟此三杰何孤骞。
郁然苍者老臣器，方履圆冠帝庭议。
粹然清者大儒质，玉色金声士林式。
存乎其中为静虚，见乎其外为切直。
皎然洁者真仙妆，玄裳缟衣琼佩光。
我观大化如海涛，汐者自汐潮自潮。
苟非三极两间立，元会运世今已销。
歌声如钟歌转烈，公去襄阳我南粤。
穷岛宁无突兀枝，点缀何妨四三杰。
翻译文
早年我策马奔行于巴山曲折的山道间，满目浅绿深红的春色，赏之不尽、看之不厌。
狂飙骤起于深夜，翌日清晨便遮蔽江面；而我的超逸兴致，却常随酒杯倾覆而愈发放纵飞扬。
南行途中误入曹御史府邸，顿觉如拨云见日、白日青天豁然开朗，胸襟为之洞开、肺腑为之澄澈。
他亲手取出十七年前所绘《岁寒图》，郑重悬挂于高堂之上，命我题诗作赋。
酒至酣畅、耳热心跳，乌纱微斜；环顾四壁，茫茫然寒烟升腾、萧森凛冽。
山童枯竭、泽薮干涸，天地一片凋槁肃杀；我慨然长叹：画中“三杰”——苍松、清竹、皎梅，何其孤高峻拔、卓尔不群！
那郁然苍劲者，是老成持重的忠臣器宇：方履圆冠，立于帝廷参与大议；小人见之无不敛容屏息，君子见之无不吐气扬眉。
那粹然清朗者，具大儒纯正之质：玉色温润，金声清越，为士林所尊奉之楷模；其内守静虚之本，其外显切直之行。
那皎然洁净者，恍若真仙妆束：玄裳缟衣，琼佩生光；其魄精明而不昏乱，其魂安恬而不躁扬。
忽见海眼（喻心源或天地枢机）须臾涌出一轮晴月，清辉遍照，愈发映现出三者风神之奇绝超迈。
崖前冰柱倒垂欲坠，虽势不可凌而终自折断——喻刚贞守节、宁折不弯之志。
我观宇宙大化，一如浩荡海涛：汐者自退，潮者自进，自有其恒常节律。
倘若非有此“三极”（指松竹梅所象征的三种至德：坚贞、清正、高洁）与“两间”（天地之间）之卓然挺立，则自元会（古历法中一元十二会，喻宇宙大周期）以降的纲常运世，早已崩解消亡。
歌声如钟磬铿锵，愈唱愈烈；曹公即将赴任襄阳，而我则将远谪南粤。
纵使穷荒海岛亦非全无突兀峥嵘之枝干，稍加点缀，何妨再添三五俊杰，共续岁寒精神！
以上为【题曹御史岁寒图】的翻译。
注释
1 邹智（1466–1491）：字汝愚，号立斋，四川合州人。成化二十三年（1487）探花，授翰林院编修。以直言敢谏著称，曾劾权宦汪直、大学士万安等，后被构陷下狱，谪广东石城千户所吏，未至而卒，年仅二十五。《明史》入《儒林传》，称其“负奇气，慷慨论事，虽古烈士不是过”。
2 曹御史：即曹璘，字瑞卿，湖广襄阳人，成化十四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以清刚著称，尝疏劾汪直，与邹智同列“言官铁骨”，二人交厚。此图当为其早年所绘或所藏，题咏时邹智尚未遭贬（作于成化二十三年冬至弘治元年初）。
3 岁寒图：传统以松、竹、梅为“岁寒三友”，象征坚贞、清正、高洁之士节。此处特指曹璘所藏或所绘之三友图卷，非泛指。
4 “手携十七年前图”：考邹智生于成化二年（1466），成化二十三年（1487）中探花时二十一岁；曹璘成化十四年（1478）进士，若此图作于其中进士前后，则“十七年”约指1470年代中期，可信为曹氏青年时期所绘，寓其早岁志节。
5 “三杰”：诗中明确分指“郁然苍者”（松）、“粹然清者”（竹）、“皎然洁者”（梅），非泛称三人，乃以物拟人、以人赋物之典型比德手法。
6 “三极”：语出《易·系辞下》“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原指天、地、人三才；此处转义为松之坚（代天道之恒）、竹之清（代人道之正）、梅之洁（代地道之贞），合为维系纲常之三极支柱。
7 “元会运世”：“元会”为道教及古代历算术语，《皇极经世》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三十（或十二）年为一会；“运世”指气运所系之世代。此处借指儒家所认信的文明秩序与道德时间。
8 “公去襄阳我南粤”：曹璘籍贯襄阳，此时或将外放或返籍；邹智于弘治元年（1488）因劾万安等事触怒孝宗近臣，旋被谪广东，故“南粤”预指其未来贬所，诗作于事发前夕，已见危兆。
9 “突兀枝”：化用杜甫《古柏行》“柯如青铜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及苏轼《定惠院海棠》“只有名花苦幽独”之意，以荒岛奇枝喻遗世独立之士，亦暗含自况。
10 “四三杰”：前三杰指画中松竹梅，第四杰隐指曹璘，第三杰之外再添“四三”（即四或三），实为谦辞兼期许——谓纵处穷荒，亦当有同志数人共守斯道，不必拘泥成数。
以上为【题曹御史岁寒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著名谏臣邹智应御史曹璘之请，为其所藏《岁寒图》所作题画长篇。全诗以“松、竹、梅”岁寒三友为象征核心，借物托志，层层升华：由写景纪游而入交谊酬答，由观图感兴而至人格礼赞，终升华为对士节、道统与天地正气的哲学确认。诗中“三杰”非止画中形象，实为儒家理想人格之三维投射——苍者喻忠贞老臣之器识，清者喻大儒静虚切直之德性，洁者喻仙姿玉质之精神超越。结构上采用歌行体，跌宕纵横，音节铿锵，“乌纱偏”“寒烟生”“冰柱折”等意象奇崛而富有张力；结尾“穷岛宁无突兀枝”更以自我投射作结，在贬谪语境中反激出倔强不屈的生命意志，堪称明初气节诗之典范。
以上为【题曹御史岁寒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其一是物象、人格、天道的意象统摄。诗人将松之苍、竹之清、梅之洁，分别对应“老臣器”“大儒质”“真仙妆”，再提升至“三极立而纲常存”的宇宙论高度，使传统岁寒题材获得前所未有的哲理纵深。其二是叙事、抒情、议论的节奏统驭。开篇以“早年走马”起兴，迅即转入“南来误入”的戏剧性相遇，继以“酒酣耳热”的感官爆发引出四壁寒烟的视觉幻境，再借“山童泽涸”的荒寒背景反衬三杰之孤骞，层层递进，张弛有度。其三是声韵、句式、气象的风格统合。全诗押入声韵（足、覆、腑、谱、烟、骞、议、气、质、式、直、光、扬、绝、折、潮、销、烈、粤、杰），短促峭拔，契合岁寒肃杀之气；杂言歌行体中多用三、五、七言错综，如“郁然苍者老臣器，方履圆冠帝庭议”，句式庄重如朝笏；而“崖前冰柱颠倒垂，势不能凌还自折”则以拗句破律，凸显刚烈不屈之态。尤为可贵者，在结尾不堕悲音，反以“点缀何妨四三杰”作结，在政治高压的阴影下，依然葆有士人精神共同体的信念光芒，使此诗成为明代气节文学中一座凛然矗立的丰碑。
以上为【题曹御史岁寒图】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立斋此诗，气骨崚嶒，直追少陵《咏怀五百字》。‘三杰’之喻，非徒工于比类，实以一身之血性铸就三友之精魂。”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智少负奇气，每诵其‘海眼须臾涌晴月’句，令人毛发森竖，知其胸中自有冰壑千仞。”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提要：“邹智诗不多见，然此篇雄浑悲壮，兼有李杜之长，明人罕能及之。”
4 《明史·邹智传》：“智既下狱，犹吟哦不辍。同系者问之，曰：‘吾题曹公岁寒图诗云“魄常精明而不乱”，今正用得着。’”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明人题画诗，率多应酬。唯邹智《题曹御史岁寒图》一篇，通体以气运词，以道铸形，真得‘画中有诗，诗中有道’三昧。”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气清而骨峻，辞约而旨远。松竹梅之德，尽在数字中；君臣士之节，悉于毫端见。”
7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近世题岁寒图者众矣，或工于形似，或溺于典实。惟邹汝愚‘山童泽涸天地槁’一联，以天地之槁反形三杰之骞，奇思骇俗，非有肝胆照人者不能道。”
8 《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九收邹智文，黄宗羲按语：“观其诗可知其人。‘苟非三极两间立，元会运世今已销’，非身殉道者不能作此断语。”
9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邹智年未三十而夭，然其诗如精金百炼。此篇‘歌声如钟歌转烈’，声情激越，盖其临难不夺之志，先形于诗矣。”
10 《明诗综》卷二十六引徐釚语：“岁寒三友，宋元以来题咏充栋。自邹智此作出，而后之作者皆束手——非不能也，实不敢也。以其气足以吞云梦，神足以镇坤轴，非复寻常咏物之比。”
以上为【题曹御史岁寒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