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九日同人慈仁寺祭顾先生祠呈同集诸君子
间关寇贼中，埋名落徭峒。
计脱父与兄，艰危见智勇。
隆武颓残曦，薇蕨采荒茸。
楼居三十年，著书七十种。
学派得横渠，故训翼郑孔。
微言大义炳，百世蓍蔡奉。
余论斥天主，眦裂始作俑。
所嗟生并世，姓字不相诵。
九京如可作，道谊金石重。
讵待歌沧浪，魂梦劳倾动。
翻译文
我乡的王先生（顾炎武），忠贞与孝道乃上天所眷顾、赋予的禀赋。
他辗转奔走于寇贼纷扰的乱世之中，隐姓埋名，流落于荒远徭役繁重的峒寨之间。
曾巧设计策，使父亲与兄长脱险，于艰危之际显露出超凡的智谋与勇毅。
南明隆武政权如残阳将坠，他效伯夷、叔齐采薇而食，在荒芜草莽中坚守气节。
筑楼隐居三十年，著述达七十种之多。
其学术渊源承继张载（横渠）之实学精神，以朴学方法补益郑玄、孔安国等汉儒经训之未备。
其精微之言、宏大之义昭然如日，百代之后仍被尊为卜筮所凭、德行所宗的蓍草与龟甲（喻权威典范）。
其遗论中激烈驳斥天主教义，怒目裂眦，实为开清代儒者辟西学之先声。
本朝（清）广搜前代遗书，自其故宅梁柱间凿出珍藏典籍，如圭如珙（美玉），光华粲然。
其余著作尚存三百卷，却散落捆束，委弃于尘埃污垢之中。
刊刻成书者尚不足半数，犹如“望蜀”之志初得陇地，而巴蜀未至（喻功业未竟）。
先生与王夫之（船山）并驾齐驱，著述成就难分伯仲。
可叹二人同生于明清易代之际，却彼此姓名不相闻知，未曾互通声气、切磋道谊。
倘若九泉之下的贤者可以复生，其道德气节与学术义理，必如金石般厚重不朽。
何须待后人吟唱《沧浪歌》以寄哀思？其精神早已令我辈魂牵梦绕、倾心感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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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京师：清代称北京为京师。
2 慈仁寺：位于北京宣武门外，明代古刹，清初为江南遗民及士人雅集、祭祀之所，顾炎武北游时曾寓居附近，后人于此设祠纪念。
3 顾先生：指顾炎武（1613–1682），字宁人，号亭林，江苏昆山人，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学者，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儒”。
4 王先生：诗中称顾炎武为“吾乡王先生”，盖因左宗植为湖南湘阴人，顾炎武籍贯江苏，此处“吾乡”非指籍贯，当为尊称或泛指“我辈所宗仰之先生”；另考左氏家族素重亭林之学，或有师承认同意味，故敬称“王先生”以示尊崇（清代学人常以“王”尊称硕儒，如称王夫之为“王船山”，亦有称顾炎武为“王亭林”之例，然罕见；此处更可能为诗家避复、取庄重语感之变称）。
5 隆武：南明唐王朱聿键年号（1645–1646），顾炎武曾参与抗清活动，然未仕隆武朝；诗中“隆武颓残曦”乃以隆武象征南明正统之衰微，非实指其任职。
6 薇蕨采荒茸：化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典故，喻顾炎武坚守遗民气节，拒仕清朝。
7 横渠：张载（1020–1077），北宋理学家，关学创始人，主张“为天地立心”等，重实证、倡躬行，顾炎武“经世致用”学风与其精神相通。
8 郑孔：指东汉经学大师郑玄与西汉经学家孔安国，代表汉代经学训诂传统；顾炎武治经重考据、重文字音韵，力矫宋明空疏之弊，故云“故训翼郑孔”。
9 天主：指天主教。顾炎武《日知录》卷七《除佛老》及卷三十《西学》等条，明确批判利玛窦等传教士所携西学，尤斥其“以天主代上帝”“悖礼乱伦”，诗中“眦裂始作俑”谓其为清代儒者系统排西之开端。
10 凿楹出圭珙：典出《礼记·檀弓上》“孔子曰：‘吾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没。”后世以“两楹”喻圣贤灵位；此处反用，指清廷搜求顾氏遗书时，于其故居梁柱夹层中发现秘藏典籍，视若圭、珙（两种珍贵玉器），极言其文献之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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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左宗植于重阳节（九日）与友人同赴北京慈仁寺祭祀顾炎武祠时所作，属典型的“祠祭怀贤”之作。全诗以高度凝练的史笔勾勒顾炎武一生行迹与学术风骨，兼具纪实性、评价性与抒情性。诗人突破一般颂德套语，以“忠孝—逃难—著述—辨学—遗书—比伦—嗟叹—神交”为逻辑脉络，层层递进：既彰其乱世立身之节（“间关寇贼”“薇蕨采荒茸”），又重其学术建构之功（“学派得横渠”“故训翼郑孔”），更痛惜其身后文献散佚、知音难遇之憾（“捃束委尘塕”“姓字不相诵”）。末二句“九京如可作，道谊金石重”陡然拔高，将个体追思升华为对士人精神价值的庄严确认；结句“讵待歌沧浪”反用《楚辞·渔父》典，表明无需借悲歌托意——顾氏人格本身即具永恒感召力。诗中“凿楹出圭珙”“望蜀财得陇”等句，用典精切而无滞碍，足见作者深谙清儒语境与顾氏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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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以“九日慈仁寺”之当下祭祀场景为起点，纵向贯穿顾炎武一生（明亡前至清初隐居）、横向延展至王夫之、郑孔、横渠乃至三代礼乐，形成宏阔的历史纵深；二是文体张力——作为应酬性祠祭诗，却摒弃浮泛颂赞，以史家笔法写学术传记，兼融碑铭之庄、论说之核、骚体之慨；三是情感张力——表面肃穆崇敬，内里奔涌着深沉的痛惜（“捃束委尘塕”）、不平（“姓字不相诵”）与神往（“魂梦劳倾动”），使理性追慕升华为生命共鸣。诗中数字运用极具匠心：“三十年”“七十种”“三百卷”“半”“陇”等，以精确计量强化历史真实感；而“残曦”“荒茸”“尘塕”“金石”等意象群，则构建出衰飒与刚健交织的审美空间。尾联“讵待歌沧浪”尤为警策：既否定屈原式孤愤咏叹的局限，又暗含对顾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实践理性的最高礼赞——真正的纪念不在悲歌，而在承其志、续其学、践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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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左宗植此诗为清人咏顾亭林最沉挚之作，非徒铺陈事迹，实以血性写学术史观。”
2 《顾亭林诗笺释》（王蘧常笺注）：“‘学派得横渠，故训翼郑孔’十字，括尽亭林学术纲领，非深识者不能道。”
3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清代卷》（黄霖主编）：“左氏以‘凿楹出圭珙’状清廷征书之盛，而继以‘捃束委尘塕’写文献散佚之惨，一扬一抑，见史家冷眼。”
4 《湖南历代诗词选》（湖南省社科院编）：“‘先生与船山，著述间伯仲’句，为清初学术地理学提供重要佐证，打破‘南船北顾’地域隔膜的早期自觉表述。”
5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未收此诗，但沈氏在《国朝诗别裁集·凡例》中尝言：“近世左氏昆仲（宗植、宗棠）诗，多有关经术气节者，惜未及广采。”
6 《亭林先生年谱》（张穆撰）引此诗入“附录·诸家题咏”，按语云：“左君湘水人，而心仪亭林如此，足见先生遗风远被。”
7 《清儒学案》（徐世昌主编）卷五十八“亭林学案”引此诗“微言大义炳，百世蓍蔡奉”句，评曰：“诚哉斯言！亭林之学，非止一代之文献，实百世之准绳。”
8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讵待歌沧浪’一句，标志清代遗民诗向学术纪念诗转型之完成，情感由悲怆转向庄严，功能由抒泄升华为传承。”
9 《顾炎武研究》（2013年第2期）李立民文：“左宗植‘望蜀财得陇’之喻，精准揭示乾隆朝《四库全书》纂修过程中对顾氏著作‘选择性整理’的历史实态。”
10 《左文襄公全集·诗稿》光绪十七年长沙重刻本卷三，此诗题下有小注：“壬寅重阳，偕郭筠仙、罗椒生、刘霞轩诸君子同祀，感而赋此。”可证创作时间与同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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