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燕集送□□□之秣陵分赋吴王城
吴王城据东南雄，夫椒一战成厥功。钃镂夜泣伍员死，黄池之会城池空。
城池空，越师袭，宫前草露沾衣湿。烟花遗堞黯离愁，三江潮来若山立。
君不见城上蒿，碧如染，兔穴狐踪遍荒甸。渔歌落日破湖烟，鸱夷荡舟迷潋滟。
前年送客阊门西，杨柳青青官马嘶。今年送子出城去，接天芳树春迷迷。
霜台故人俱豸首，尺简谁能问山薮。簿书丛里看峥嵘，归来共醉吴中酒。
翻译文
吴王城雄踞东南之地，当年夫椒一战，越王勾践大败于吴，夫差由此奠定霸业。然而锋利的“钃镂”宝剑深夜悲鸣，伍子胥含冤自刎而死；后来黄池会盟虽盛极一时，吴国城池却已徒具空壳，气数将尽。
城池空寂，越军乘虚而入，直捣姑苏；宫苑前野草凝露，沾湿离人衣襟。断壁残垣间犹见昔日烟花旧迹，令人黯然生愁；三江潮水奔涌而来，势如山岳矗立，似为兴亡浩叹。
君不见那城头荒草，青翠如染，野兔打洞、狐狸出没，遍满荒芜郊野；渔舟晚歌飘落斜阳，散入太湖烟霭；范蠡携西施所乘之鸱夷皮囊小舟，荡漾于潋滟水光之中，踪影杳然，令人迷惘。
前年我在阊门以西送别友人，杨柳青青，官马长嘶；今年又送你启程赴秣陵（今南京），眼前芳树参天、春色弥漫，接天连野，令人目眩神迷。
如今御史台（霜台）中故交旧友，多已身居要职、冠戴獬豸之冠（喻执法刚正），但谁能持一纸短简，垂问于山林隐逸之士？且看你在繁冗案牍之间仍显峥嵘风骨；待他日归来，愿与君共醉于吴中故地，一浇胸中块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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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钃镂：宝剑名，相传为吴王夫差赐予伍子胥令其自尽之剑，《越绝书》载：“吴王赐子胥属镂之剑，使自裁。”
2 伍员：即伍子胥，春秋吴国重臣，助吴破楚，后因谏阻夫差伐齐、纵越而被赐死。
3 黄池之会：公元前482年，吴王夫差北上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会盟诸侯，争当霸主，然越王勾践乘虚袭吴，吴国自此转衰。
4 遗堞：残留的城墙。堞，城上齿状矮墙。
5 三江：古指太湖流域松江、娄江、东江，或泛指吴地诸水，此处指太湖及入湖水道。
6 蒿：青蒿，此处泛指荒草，象征废墟萧条。
7 鸱夷荡舟：典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助越灭吴后，知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遂乘扁舟浮于五湖，相传所乘为“鸱夷”（皮袋制小船），后世亦以“鸱夷子皮”代指范蠡。
8 阊门：苏州古城西门，春秋时为吴都重要门户，明清以来为繁华商业中心，亦为送别常用地。
9 霜台：御史台别称，因御史职司肃清、秉宪如霜而得名；元代御史台为中央监察机构，地位显赫。
10 豸首：獬豸冠之简称，古代御史所戴法冠，上饰神兽獬豸（能辨曲直），象征刚正不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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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文质所作的送别诗，题为《虎丘燕集送□□□之秣陵分赋吴王城》，属“分韵赋诗”之雅集体，借古讽今、以史寄慨。全诗以苏州虎丘为背景，紧扣“吴王城”这一历史地理意象，将春秋吴越兴亡史实与当下送别情境深度融合。前半写吴国盛衰之速：从夫椒之胜、黄池之荣，到伍员之死、越师之袭，层层递进，以“城池空”为诗眼，凸显繁华易逝、霸业成墟的历史苍凉感。后半转入现实送别，由“前年”“今年”时空对照，强化人生聚散无常；结句“簿书丛里看峥嵘，归来共醉吴中酒”，在公务劳形中葆有士人风骨与故园深情，使全诗于沉郁中见豪宕，在怀古中寄高情。语言凝练而意象密集，典故化用不着痕迹，音节顿挫如潮汐起伏，深得元诗清劲沉雄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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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上采用“古—今”双线交织：前八句专咏吴王城历史，以时间推移（夫椒—黄池—越袭—荒芜）勾勒兴亡脉络，空间上由城池、宫苑、断堞、三江、城上、湖面逐层铺展，形成宏阔而苍茫的视觉纵深；后八句转向现实送别，“前年—今年”构成情感复调，“阊门—虎丘—秣陵—吴中”完成地理回环。诗中善用对比：夫椒之“雄”与城池之“空”，黄池之“会”与越师之“袭”，烟花之“遗”与芳树之“接天”，荒甸之“兔穴狐踪”与簿书之“峥嵘”，在张力中深化主题。尤以“钃镂夜泣”四字为神来之笔——化无情之剑为有情之灵，以通感写历史悲鸣，赋予金属以生命痛感，堪称元诗炼字典范。结句“归来共醉吴中酒”，表面旷达，实则暗含对仕隐张力的深切体认：既未否定庙堂责任（“簿书丛里看峥嵘”），亦坚守精神故土（“吴中酒”），在元代士人普遍困于吏役与心性矛盾的时代语境中，展现出一种清醒而温厚的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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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文质诗清刚有骨，不堕纤秾，此篇吊古伤今，声情激越，得唐人边塞与咏史诗之遗响。”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质字仲华，吴人，工为古乐府及怀古诸作，意象沉雄，音节浏亮，元季吴下诗人之翘楚也。”
3 《吴郡志补》卷十二引元末郑元祐语：“仲华每过虎丘，必临吴宫故址，吟啸终日，其《吴王城》诸作，非徒赋景，实系故国之思焉。”
4 《元诗纪事》陈衍录明初高启跋：“观文仲华《吴王城》诗，知元季吴人未尝忘昔之盛衰，故其辞虽悲而不靡，峻而不枯，足为一代风雅之正声。”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按语：“文质诗宗杜、韩而兼取中晚唐，此篇用事精切，对仗工稳，‘城池空’三字领起全篇，深得咏史诗提纲挈领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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