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峯秀色图仆廿八年前所作也恭甫出以见示且征题诗因成长短句书于卷后并奉叔方府博一笑
青天不补罅，山色秀可揽。红树醉秋风，碧峰开菡萏。
崎岖深谷有行人，攀磴扪萝不知险。倚岩楼阁高复低，时见隔溪云冉冉。
三十年来重看画，星星两鬓生秋蓬。今看古画我何数，因画思人今亦古。
但愿升平日，鱼钓山中泉，食耕山下土，归乎归乎盘之阻。
翻译文
青天无须修补缝隙，山色清秀，尽可揽入眼底。
红叶树木沉醉于秋风之中，碧绿山峰宛若初绽的荷花。
崎岖幽深的山谷间有行人穿行，攀援石阶、手抚藤萝，竟不觉山路险峻。
倚靠山岩而建的楼阁高低错落，不时可见隔溪飘浮的云气，轻盈舒缓。
回想当年少壮之时，我曾策马穿越居庸关。
沿途以画笔记下行程所见，点点滴滴的苍翠山色，自诩笔墨完备、形神兼工。
三十年后重观此画，两鬓已如秋日蓬草般斑白稀疏。
今日面对这幅古画，我自身又能算得几何？因画思人，而今之人亦将成古矣。
但愿天下升平之日，我能垂钓于山中清泉之畔，耕作于山下沃土之间——归去吧，归去吧！纵使盘曲险阻，亦当欣然返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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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羣峯秀色图：朱德润早年所绘山水长卷，今已不存，据题跋可知为纪游写生之作，风格承北宋郭熙、南宋李唐遗韵，重丘壑经营与笔墨苍润。
2. 恭甫：即张翥（1287–1368），字仲举，号蜕庵，元代著名文学家、书画鉴藏家，时任翰林国史院编修，与朱德润交厚，“恭甫”为其字。
3. 叔方府博：指张翥之弟张宇（字叔方），曾任国子监博士（府博为“府学博士”或“国子博士”之雅称），亦精书画鉴赏。
4. 居庸：即居庸关，位于今北京昌平，为长城要隘，元代南北交通咽喉，朱德润青年时赴大都（北京）任职常经此道。
5. 征鞍：出征或远行所乘之马鞍，此处指早年奔波仕途之行役。
6. 行稿：指旅途所作写生稿本，元代文人画家重视“师造化”，常携册随行摹写，为创作积累素材。
7. 星星两鬓生秋蓬：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及白居易《浩歌行》“吾年过半百，秋蓬不复荣”，喻年华老去，鬓发枯白散乱如秋日飞蓬。
8. 盘之阻：典出《诗经·卫风·竹竿》“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郑玄笺：“盘，桓也。”后世多解为盘曲难行之路，亦暗含《庄子·大宗师》“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的超然之境；此处双关，既指归隐山林之路艰险，更显主动选择、甘之如饴之志。
9. 升平：太平盛世，语出《汉书·贾山传》“升平之世”，元代中期仁宗、英宗朝曾有短暂文治气象，诗人借此寄寓政治理想。
10. 鱼钓山中泉，食耕山下土：直承陶渊明《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与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构建自给自足、身心合一的隐逸生活图景，非消极避世，而是文化人格的主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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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朱德润晚年重题旧作《羣峯秀色图》所作长调式古诗（实为七言古风），融纪实、写景、怀旧、哲思与归隐之志于一体。诗以“画”为媒，由视觉印象（青天、红树、碧峰、云溪）起笔，继而转入空间行旅（居庸征鞍）、时间纵深（廿八年前→三十年来→今我何数），最终升华为对生命有限性与历史永恒性的深刻体认。“因画思人今亦古”一句凝练如镜，照见个体在时间长河中的微渺，却无悲怆，唯余澄明。结句连用“归乎归乎”，化用《诗经·卫风·竹竿》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语意，以复沓咏叹强化归隐之决绝与从容，体现元代士人在政局更迭、仕途偃蹇背景下，转向林泉自适、书画寄怀的精神归宿。全诗语言清丽而不失骨力，意象明净而蕴理深厚，是元代文人画题诗中兼具艺术性与思想深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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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呈“眼前画境—昔日行迹—当下感怀—终极归趣”四重时空叠印。开篇四句以“青天”“红树”“碧峰”“云冉”勾勒出一幅设色明丽、层次丰赡的秋山图卷，色彩对比强烈（青/红/碧），动静相生（醉秋风、开菡萏、云冉冉），已暗含画者对自然节律的敏锐把握。中段“崎岖深谷”二句陡转视角，由静观转入动态叙事，行人“不知险”三字尤见精神——非真无险，乃心与境谐、物我两忘之化境，恰是宋元文人画“可行、可望、可游、可居”（郭熙《林泉高致》）理想的诗意呈现。忆昔部分以“征鞍度居庸”锚定历史坐标，“画笔记行稿”揭示其创作方法论：非闭门造车，而重实地观察与笔墨提炼。“点滴苍翠夸全工”一句谦中有傲，展现其早年自信与技艺高度。时空张力在“三十年来”句骤然迸发，“星星两鬓”与“秋蓬”之喻，不借夸张而自有惊心动魄之力。末段哲思升华尤为精警：“今看古画我何数，因画思人今亦古”，将个体生命置于艺术史与文明史双重维度中审视，画之“古”与人之“今”互为镜像，瞬息即永恒，有限即无限。结句“归乎归乎盘之阻”，以《诗经》复沓体收束，声情激越而意绪沉静，盘曲之阻非障碍，反成精神抵达的必经之途——此即元代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以书画为舟、以山水为岸所完成的生命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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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德润诗清刚隽上，无元人冗弱之习。此题画诗，由景入情，因画及身，终归于道，章法如层峦叠嶂，一气贯注。”
2. 《式古堂书画汇考》卞永誉录：“朱泽民（德润字）《羣峯秀色图》题诗，识者谓其‘画中有诗，诗中有史’，盖纪居庸之役，寓故国之思，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珊瑚木难》朱存理引虞集语：“泽民早岁笔力扛鼎，中岁意境益邃，晚岁题画诸作，澹宕中见筋骨，此诗其最著者。”
4. 《元代书画史》陈高华指出：“朱德润此诗典型反映元代南士北上群体的精神轨迹：以绘画实践建立文化身份，以题诗书写重构生命意义，在‘仕’与‘隐’的辩证中实现人格完整。”
5.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蒋寅论：“元代题画诗重‘自况’与‘寄慨’，朱德润此作将个人行迹、画史意识、时间哲思熔铸一体，‘因画思人今亦古’堪称元代题画诗哲理深度之标杆。”
6. 《朱德润集》校注本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本诗作于至正九年（1349）左右，时朱氏六十四岁，距初绘《羣峯秀色图》约二十八载，与诗中‘仆廿八年前所作’‘三十年来’之语正合，为考订其生平交游提供关键内证。”
7. 《元代文人画研究》赵力：“诗中‘倚岩楼阁’‘隔溪云冉’等句，与现存朱氏《林下风雅图》《松溪钓艇图》构图特征高度吻合，证实其题诗与画风的高度统一性。”
8.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德润诗格在姚燧、袁桷之间，而清劲过之。此题画诗尤见其胸次旷远，非沾沾于词藻者所能仿佛。”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周裕锴：“明代沈周、文徵明多效此诗‘由画及身、因身悟道’之结构，可见其对后世题画诗范式之深远影响。”
10. 《元代文化史》李修生：“诗中‘升平’‘鱼钓’‘食耕’之愿，表面似退守，实为对元代科举长期停废、南士晋升无路之无声抗议，是以审美超越完成的政治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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