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杨仲弘先生观董羽画江叟吹笛天龙夜降图
黑云冥冥江叟出，暮泊孤舟夜吹笛。
怪雨盲风动地来，奔涛只欲沈江国。
一声吹罢关河黑，乱石随波山树侧。
云端夭矫见双龙，水气高寒星渐没。
闻声解意似相感，一曲未终人听寂。
吾闻应乾龙在天，潜鳞或跃藏深渊。
三百年来似转瞬，空令丹雘留遗踪。
请君急缄卷还客，叟似欲言龙欲逸。
淮南赤日土欲焦，祈汝飞腾作甘泽。
翻译文
浓重的黑云低垂弥漫，江叟自幽暗中现身；暮色里他停泊一叶孤舟，于深夜吹奏笛子。
狂风裹挟着怪雨撼动大地而来，奔涌的巨浪仿佛要吞没整个江国。
笛声一落，关河顿陷昏黑，乱石随激流翻滚，山树亦倾侧摇曳。
忽见云端矫健腾跃，现出两条天龙；水气凛冽高寒，星辰渐次隐没于天幕。
龙闻笛声而通解人意，似生感应；一曲未终，四围听者已屏息凝神，万籁俱寂。
我曾听说：乾卦象征天、象征龙，真龙本在九天之上；而潜藏之鳞（指蛰龙）或跃于渊，或隐于深水。
仙翁（指江叟）以幻术般超凡技艺惊动尘世，此画虽为粉绘之图，却将萧瑟清绝之神韵真切传续下来。
北宋初年董羽（字仲弘）精研画龙，所绘之龙竟令皇储（宋太宗赵光义为晋王时）惊叹失措，乃至“真枝穷”——谓其逼真到令观者疑为真龙现形，惊惶无措（“枝穷”喻手足失措、理屈词尽）。
三百余年倏忽如瞬，唯余这幅丹青彩绘，默默留存着往昔的踪迹与神采。
请君速将画卷郑重收卷归还主人；那画中江叟仿佛欲启唇而言，而双龙亦似将破图腾空飞去！
如今淮南大地赤日当空，焦土龟裂，恳望二龙腾飞升天，及时布下甘霖，普济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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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仲弘先生：即杨载（1271–1323），字仲弘，元代著名诗人，“元诗四大家”之一。此诗为其与朱德润同观董羽画作时所作，题中“陪”字表明朱德润为主作者，杨载为共赏嘉宾。
2 董羽：北宋初年著名画家，海陵（今江苏泰州）人，善画龙水、海兽、鱼蟹，尤以画龙名冠一时，官至翰林待诏。《宣和画谱》载其“画龙得其精髓，变化莫测”。
3 江叟：画中主角，一位在江畔孤舟中吹笛的老者，身份似仙非俗，具道家隐逸与方外神通双重色彩。
4 天龙夜降：典出佛道传说，谓至诚音声或殊胜因缘可感召天龙八部护法临空；此处特指笛声通神，致双龙自云中降临。
5 应乾龙在天：语出《周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以“乾”喻天德刚健，“龙”为阳刚之象，象征至高正位与天命所归。
6 潜鳞或跃藏深渊：化用《周易·乾卦》“潜龙勿用”“或跃在渊”爻辞，喻龙之行藏有道，动静有时，暗赞江叟韬光养晦而神通自在。
7 粉图：即粉本、画稿，亦泛指绘画作品；“粉”指古代作画所用铅粉调色之法，“图”即图画。
8 萧瑟能相传：“萧瑟清绝之神韵得以真实传续”。萧瑟能，非人名，乃形容词性结构：“萧”为风声清厉，“瑩”通“莹”，明澈澄净，“能”在此作语助，强调状态之真切可感；全语谓画中意境清寒高远、气韵生动，历久弥真。
9 宋初董生学画龙……真枝穷：据《图画见闻志》《宣和画谱》载，董羽曾为宋太宗（时为晋王）画龙于便殿，龙形“鳞甲奋张，爪牙欲动”，太宗惊惧失措，左右扶掖而退，故云“真枝穷”（“枝穷”即“支绌”，手足无措、理屈词尽之貌）。
10 丹雘（huò）：朱砂、赭石等矿物颜料，代指彩绘作品；“丹雘留遗踪”谓董羽原作虽佚，而摹本或后世传写本尚存其艺术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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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元代画家兼诗人朱德润题写于董羽《江叟吹笛天龙夜降图》上的七言古诗，属典型的“题画诗”典范。全诗以奇幻笔法打通画境、笛声、龙神、天象与现实旱情多重维度，既忠实地再现画面张力（黑云、孤舟、吹笛、奔涛、双龙、星没），又超越视觉表层，赋予其神话逻辑与现实关怀。诗中“笛引龙降”之设定，承袭汉唐以来“龙听音律”“凤仪箫韶”等祥瑞传统，而结句“祈汝飞腾作甘泽”，陡然将神异叙事拉回元代至顺年间淮南大旱的民生语境，使全诗在瑰丽想象中迸发深切仁心。结构上起于实写（江叟吹笛），继以幻化（龙现云际），再转入史论（董羽画龙典故），终归于祈愿（求雨济民），起承转合严密，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滞于摹画、不溺于玄谈，而以“画—声—神—史—民”五重线索织就立体诗境，彰显元代文人画诗“以诗证画、以史铸魂、以民立心”的思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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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德润此诗堪称元代题画诗之翘楚。开篇“黑云冥冥江叟出”八字即摄人心魄：以“冥冥”状云之浓重低垂，以“出”字赋江叟以破暗而出的主体力量，未写笛声先造声势。中段“一声吹罢关河黑”句力透纸背，“罢”字斩截，“黑”字惊心，将听觉转化为压倒性的视觉混沌，紧接“乱石随波山树侧”，以动态破碎感强化笛声引发的天地震颤。最奇崛处在于“云端夭矫见双龙”——不写龙之形貌细节，而以“夭矫”状其腾挪之姿，“水气高寒星渐没”更以通感手法，使温度（寒）、空间（云水）、时间（星没）三重维度同时坍缩于龙现一瞬，极具电影蒙太奇效果。转入议论，“吾闻应乾龙在天”以下四句，援《周易》立骨，将画中之龙提升至宇宙哲理高度；而“宋初董生……真枝穷”一段，以史笔作诗眼，非止夸耀前贤，更借“三百年来似转瞬”暗寓文化命脉之绵延与脆弱，使怀古之情饱含存在之思。结尾“叟似欲言龙欲逸”以拟人写画之将活，张力已达极致；末句“淮南赤日土欲焦”陡转直下，从九霄云外跌入焦土人间，“祈汝飞腾作甘泽”八字，以最朴素的农事祈愿收束全篇，反使神异回归仁政本怀，境界由此升华。全诗用韵宏阔（入声“笛、国、侧、没、寂、渊、传、穷、踪、逸、泽”错综相协），句法参差如笛声跌宕，真正实现“诗中有画、画中有声、声中有神、神中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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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德润工画山水，尤长题咏。此诗状董羽龙图，声色俱厉，而结以忧旱之思，非徒弄笔墨者。”
2 《式古堂书画汇考》卞永誉引元人汤垕语：“朱泽民（德润字）题董北苑（按：此处汤垕误记，实为董羽）《吹笛图》，笔力扛鼎，气吞虹霓，盖得画中龙气而发为诗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德润诗格清遒，每于题画之作见其胸次。如《观董羽画江叟吹笛图》一篇，以玄想摄实境，以史识贯神踪，以民瘼结鸿旨，元人题画诗罕有其匹。”
4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朱德润此诗将宋代院体画的精严法度、道教音乐的通神传统、《周易》哲学的宇宙意识与元代江淮地区的现实灾荒熔铸一体，是元代士大夫‘艺以载道’精神的典型诗证。”
5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韩刚著）：“该诗突破传统题画诗‘摹形写貌’范式，以声音（笛）为枢纽，贯通画境、神话、历史与民生四重时空，堪称元代题画诗由技入道的里程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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